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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狱中

  第23章 狱中 (第1/2页)
  
  御史台狱坐落在皇城西南角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四周高墙耸立,墙头立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,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  
  院门外站着两排禁军,甲胄鲜明,手持长戟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之人。
  
  樊义山在门口站定,从袖中取出李利民的手令递了过去。领头的禁军接过,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核验了一番,又抬头看了樊义山一眼,侧身让开,示意樊义山跨进院门。
  
  樊义山刚跨进院门,立刻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里走。
  
  狱卒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,灯光昏黄,照得甬道两侧的墙壁隐隐绰绰。水珠从墙壁里渗出来,顺着砖面往下淌。樊义山的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撞击,像某种不祥的回声。
  
  “杜茂源关在哪里?”他问。
  
  狱卒头也没回:“甲字三号。”
  
  甲字三号在甬道最深处。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,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挑了半天,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。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,锁舌弹开。铁门被推开,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声。
  
  “一炷香。”狱卒竖起一根手指,也不等樊义山回答,提着灯走了。
  
  甬道里暗了下来,只剩铁门上方那盏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惨白惨白地落在地上,像一滩水渍。
  
  樊义山跨进牢房,杜茂源坐在角落的草堆上,背靠着墙。
  
  身上的青色官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膝盖和袖口沾满了草屑和泥灰。他的头发散了大半,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,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半边脸。玄铁镣铐锁着他的手脚,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一段距离,一端钉在墙上的铁环里。他的手腕被铁环磨破了皮,暗红色的血痂糊在铁环上,在惨白的月光里泛着黑。
  
  想来在这狱中并没有被善待。
  
  “杜节使。”樊义山开口。
  
 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看清了来人,怔了一瞬,继而一喜:“樊女婿。”
  
  “我和令嫒已经退婚了。”樊义山道。
  
  杜茂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  
  “那你今夜到访……”
  
  “李相爷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樊义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  
  杜茂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:“李相爷?”
  
  樊义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,递到杜茂源面前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纸条上的字,但杜茂源没有接,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又抬眼看着樊义山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  
  “你念给我听吧。”他道。
  
  樊义山收回纸条,凑到气窗透进来的月光下,将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牢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,“勾结闽地驻军一事,由你一人承担,不可牵连郑柱。李相爷会保你家中女眷平安,无人受你牵连。你的女儿们嫁娶生计,李相爷都会安排妥当。”
  
  杜茂源听着,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。
  
  这件事本就是他一人所为,只不过并不是勾结驻军试图谋反,只不过是害怕郑柱被施舍扳倒后,会殃及自己,而不得已另谋出路,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罢了。
  
  只是,这件事竟被施舍那边拿住了把柄,大做文章,把官员的结党营私,上升到谋逆的大罪。
  
  朝堂上的党派纷争而已。
  
  既然如此,他杜茂源也顺水推舟起来。
  
  “让我一人承担?郑柱呢?他当时让我替他联络闽地驻军的时候,不是拍着胸脯说出了事他扛吗?”
  
  樊义山没有回答。这些话不是他该说的,他只是个传话的。
  
  “如果我死了,且是谋逆这等大罪,而被陛下处死,我的女儿们……”他说,“她们真的能平安?你相爷当我杜茂源是个傻子吗?”
  
  樊义山道:“李相爷亲口说的,信与不信,杜节使自有判断。”
  
  杜茂源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。
  
 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樊义山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。
  
  “好。”杜茂源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认下谋反重罪的人,“我答应你。”
  
  樊义山微微一怔。他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,杜茂源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的人,能从一个校尉爬到节度使,靠的从来不是顺从,而是审时度势、趋利避害的本事,以及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的胆量。
  
  “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杜茂源抬起头,“我要见杜若一面。”
  
  樊义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深夜来御史台狱……”
  
  “所以我让你带她来。”杜茂源打断了他,语气不像商量,更像命令。即便深陷囹圄、带着镣铐,他骨子里那个发号施令的节度使还在。“我要见她,只此一面。”
  
  “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,如果你没和她退婚,我死了,尚有樊女婿你照顾她,我还能放心些,但你们……她母亲去世得早,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,最对不起的是她,我若死了,最不放心的也是她……”
  
  俨然一个可怜巴巴的老父亲的自艾自怜与自言自语。
  
  樊义山看着他,道:“好,我试试。”
  
  樊义山从牢房出来的时候,一炷香刚好燃尽。狱卒在甬道口等着他,面无表情地锁上铁门,将钥匙挂回腰间。
  
  樊义山走出御史台狱的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干枯草木的气息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想将肺里那股牢房的霉味和铁锈味置换出去,却发现那股味道像是粘在鼻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  
  他没有回自己的寓所,而是转身去了杜府。
  
  夜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,沉闷而遥远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弹。
  
 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李利民的话:“杜茂源的案子,你是御史台的人,又曾是杜家的准女婿,由你去传话最合适不过。这件事办成了,你的前程本相自会安排。”
  
  “前程”这两个字像一枚鱼钩,挂着一块鲜美的饵在他面前晃来晃去。
  
  他知道那是饵,知道鱼钩上藏着锋利的倒刺,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张嘴。
  
  不是因为他贪,而是因为他怕——他怕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个从七品的主簿,在御史台里抄抄写写、盖盖印章,到老到死都翻不了身;他怕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、那些在他贫寒时施舍过他又在他中进士后眼红他的人继续看不起他;他怕娘亲老了以后,自己连一间像样的院子都给不了,连一剂好药都买不起;他怕穷,他怕了一辈子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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