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缺 (第2/2页)
沈安接过布鞋,翻过来——鞋底依旧纳着三道痕,从鞋尖延伸到鞋跟。
“三道痕究竟是什么?我一直没有猜出来。”
茯苓伸手把鞋拿过去,指尖按在那三道纳痕上。
“我娘教的。三道痕,是三个人。”
沈安看着她。
“我、我娘,还有一个人。”茯苓的指尖在那三道痕上来回划,“缺了谁,都不圆满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茯苓把鞋放下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背上的痂蹭着被子,沈安看见被子上有一小块血痂掉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茯苓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娘只说有一天我会知道。”
沈安拿着另一只鞋,对着三道痕看了又看。
“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。”茯苓说,“我娘把我送回老家,十二岁才接我入宫。入宫三年,她就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茯苓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低下头,肩膀不停地颤抖:“我娘和那人的事,被人翻出来了。”
沈安伸出手,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那个人……你知道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茯苓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边脸,“我娘到死都没说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沈安的眼睛。
“我要找到他。”
沈安坐下来,握紧她的手。
“沈安,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我一个小宫女,你能帮我吗?”
沈安把她的手握得更近了。
“嗯。”
————
茯苓挨了杖刑的消息,很快传遍后宫。
紫婷接过柳昭仪递回来的青瓷盏,轻声说:“奴婢听说东宫里今日动静可不小。”
“都听到些什么?”
“说是茶水间的茯苓私藏了太子的玉佩,挨了二十杖。”
见柳昭仪没说话,紫婷又说:“还有的丫头说,茯苓是替太子身边的沈安受刑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还有人说,那玉佩是淑妃娘娘……”
柳昭仪抬起手。
紫婷赶紧把茶盏又递过去。
“奴婢听说有人故意栽赃给沈安,茯苓硬生生给扛下来了。”
“这丫头,和她娘一样倔。”柳昭仪抿了口茶,“查查那沈安,究竟是什么来头。”
“是。”
柳昭仪放下茶盏:“着人给茯苓丫头送些金疮药过去。”
紫婷满口应下。
“慢着,别让人瞧见了。”柳昭仪说着,朝淑妃宫看了一眼,“这个,一起送过去。”
紫婷接过来看,是一方帕子。帕子上,绣着一朵芍药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————
宴席设在晋王府正厅。
宫灯高悬,烛火通明。
无乐、无舞。
酒案两端,分座晋王和太子二人。
太子坐在客席,周德站在身后。韩光站在晋王身后,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泛着白光。
晋王举杯,先叙了兄弟情谊,抬起杯道:“先干为敬。”
晋王咽下酒,把杯子斟满,又道:“臣弟听说殿下近日对边军之事格外上心,切勿操劳过度,以免伤身。”
太子放下递到嘴边的酒杯,说道:“边军乃我朝屏障,事关社稷。我为父皇分忧,实属分内之事。”
“那是。”晋王不置可否地笑笑。“可否容臣弟代殿下分担一二?”
太子道:“父皇已然下诏,命你前往边关监军,岂不已经帮了为兄吗?来,为兄谢过皇弟。”
太子言罢,举起杯,朝晋王拱了拱手,一饮而尽。
晋王接过太子递过的梯子,笑道: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晋王说着,亲自替太子重新斟满酒杯,坐下说:“殿下可听过玉璧的故事?某藩王献玉璧,皇帝收了,藩王以为被信任,结果第二年就被抄家。”
太子端起酒杯,摩挲着杯沿,看着晋王。
“为兄不懂玉璧,只听说北戎汗血宝马才是宝物。皇弟此去北疆,若得胜归来,不妨多取几匹良驹,也好充实我朝马政。”
晋王掩面一笑,不再多言,宴席上安静下来。
殿外,寒鸦栖在枯枝上,偶尔发出一两声哑啼,刺耳得很。
太子放下酒杯,看着晋王。“皇弟,可还记得黄雀?”
晋王一愣。
“记得。一只被我捏死,不过两日,另一只也死了。”
晋王说的时候,手里的拳头握了握,做着掐脖子的动作。
太子端起杯,也不等敬让,一口咽下:“那对黄雀,并非我一定要留,那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似是被刚饮下的酒呛住了,掩口清咳。
晋王也端起面前的琉璃盏,一口饮尽。
太子似是醉了,不知道是不是在哼曲子。手打着拍子,嘴巴张合,却无声音。
周德听到太子敲打在案上的节奏,向前一步,朗声道:“殿下,方才王公公传信,东宫呈给陛下的那份急奏有了回音,催您即刻过目。”
太子起身,向晋王道:“瞧瞧,今日本想与皇弟一醉方休,哪知这宫里的事都追到皇弟府上来了。”太子说着,摊摊手:“底下人若是不得力,做主子的,便只有操不完的心呐。”
晋王陪着笑,说道:“是啊。要是这底下的人身手利索些,你我可就没那么烦心了。”
太子接过周德递过来的紫貂大氅披上,边系结绳,边道:“看来,你我兄弟得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个酒囊饭袋了。皇弟以为呢?”
太子说着,便告辞往宫外走。
晋王收起笑脸,嘴角抽了抽:“皇兄所言极是。若这狗牙不够尖利,怕是啃不动那硬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