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案 (第2/2页)
张言顺背过身去,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,别再来了。”
“张伯父……”
“我叫你滚。”张言顺抬高了声音,呵斥道。
沈安躬了躬身,低头退出。
沈安的脚步声远了。
张言顺站起来,身下的瘸腿椅子翻身到底。他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喃喃自语:“沈兄,我怕帮不上贤侄了。”
言罢,顺着门板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
————
晋王铁青着脸踏进淑妃宫。
一进门,就向淑妃抱怨。
“母妃不是说父皇已有意让我挂帅吗?这倒好,只落了个监军。父皇为何改了主意?”
淑妃的脸色也不大好。
皇上本已答应晋王挂帅,转头却颁了由陈将军挂帅的诏书。
“陈将军远在千里,京城里他那些旧党门生还说不上话。你以为能是谁?”
晋王咬咬牙。
“太子这是要不给我立功的机会。”
“监军也未尝不好。”淑妃说。
“那王成,还有陈彪,”淑妃把葡萄放回碟里,“还有吃了不少好处的,不还都是你的人?”
“母妃的意思是,到了边关,兵听谁的,还不一定。”
淑妃没接话。她拿起那颗葡萄,又放下。葡萄在碟子里滚动,滚到碟沿上又弹回来。
“太医署那边,你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
“太子的头疾,”淑妃顿了顿,看着案上那道茶渍,伸出指尖揩了揩,没揩干净,“该换个方子了……”
晋王点点头。
“边关的那些人,是你将来的本钱。” 淑妃站起来,走到灯盏前,吹灭了。
宫内,半边暗下来。
————
沈安回到太医署,坐在值房的通铺上,把那张医案抄本又看了一遍。
父亲查到有人用生草乌替换了制草乌,以次充好,兼谋毒杀。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。有人开了方子,有人煎了药,有人端给他喝了。父亲死之前,也在煎这个药。是同一个人开的方子,还是不同的人,在同一个链条上,还是各自咬着一环?
砰砰,两声清脆的敲门声。
他站起来,打开门。
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。
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,倒是清清爽爽,袄子上还透着檀香味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木簪的尾部吊着一颗芍药形的银饰,随着脚步晃动。
“沈医士。”
沈安不认得她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东宫茶水间的,茯苓。”茯苓低着头,“你给太子煎药,我给你送水。送了三天,你没正眼看过我。”
茯苓说着,抿嘴笑了笑,把布鞋递过来。
“前几日肚子痛,您给开的方子,吃了一副药就好了。没什么谢的,做了双鞋,你别嫌弃。”茯苓看了一眼他的脚,“试试看合不合适?”
沈安接过布鞋,翻过来看,鞋底有三道痕,是纳鞋底的时候多走了几道针线。两道长,一道短,从鞋尖延伸到鞋跟,摸上去微微凸起。
“这三道痕——”
“东宫人多,你穿着走路,我能认出来。”
沈安把鞋翻过来,鞋底朝上,用手掌压住,抬起来,压下去。贴着耳朵,听了一会儿。
“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寻常布鞋底子软,落地无声。但这双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分辨那细微的差别。
“寻常布鞋落地实沉。但这双鞋,三道痕正好硌着脚心。脚下的力道被这三道痕给减弱了,声音有些发飘。”
茯苓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难怪说你聪明呢。”
茯苓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停下来回过头。
“沈医士。”
沈安看着她。
“鞋底磨穿了再来找我。”
沈安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鞋,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三道痕。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,他把鞋压在枕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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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没睡踏实,沈安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。
走进御药房,看见有人扎堆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没,张言顺死了……”
“不可能,昨日还在开方子。”
“今日一早……”
沈安心头一紧,拎起药包往太子书房走。
一脚踏进后院,听到太子书房一声脆响,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。
快步走过去。
太子书房门开着。
青瓷盏碎了一地,东一片,西一片。茶水流到门口,钻到茯苓脚下,她也没敢挪步。
王公公耷拉着眼皮,盯着那堆躺在碎瓷片上泡开了的茶叶。
“这世道是要翻天吗?太医署的人,说死就死了?”
王公公抬起头:“殿下息怒,眼下边关战事要紧。不妨暂且搁下,静观其变。”
太子还要说什么,周德走进来,说道:“殿下,兵部赵德贵大人来了。”
太子抓起桌上的砚台拍在案上,啪地一声,响过瓷碎的声音。
“滚进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