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新官 (第2/2页)
但问题在于——提刑按察使司征用这些粮食的目的真的是“备倭军需”吗?那些粮食最后去了哪里?是进了张三省的口袋,还是真的被用来备倭了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份报告是一个重要的证据——它证明了在台州府,不只是沈知行一个人在调粮,省里的人也在调。如果有人要追究沈知行调粮的责任,他可以把这份报告拿出来,说:“省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,为什么只查我?”
他把这份报告放在“重要”那一摞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十份,是关于“台州卫军粮调拨”的汇总。这份汇总是他自己做的——在重新整理调粮账目的时候,他把四批粮的调拨情况汇总成了一份报告,附在年度汇总表后面。报告上写着:“嘉靖三十一年十月至十一月,台州府共调拨军粮三千石给台州卫,以充军需。特此备案。”
他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。
这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。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自核对的。每一批粮的时间、数量、来源、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,犹豫了很久——到底该不该把它留在档案里?如果留下,它就是一个证据,证明他调了三千石粮给台州卫;如果不留,将来有人查起来,那些分散在不同科目下的调粮记录会被重新拼凑起来,反而更可疑。
最终他决定留下。因为他调粮的动机是正当的——台州卫军粮短缺,不调兵就要饿死。这个动机经得起查。而且,这份报告是“备案”,不是“申请”。它表明这件事是已经发生的事实,不是需要审批的计划。
他把这份报告也放在“重要”那一摞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十五份,是“临海县义仓调拨八百石粮食”的记录。这份记录是临海县知县王志安写的——虽然他说“这件事本县不知情”,但还是在记录上签了字、盖了章。
沈知行把这份记录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误之后,也放在了“重要”那一摞。
第三十二份,是“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查账报告”。这份报告是周怀仁写的,内容是向省里汇报这次查账的结果——他没有提到任何问题,只说“台州府账目清晰,钱粮无误,堪为各府表率”。
沈知行看着“堪为各府表率”这六个字,忽然觉得有些荒诞。
周怀仁是来查他的,是想从他的账目中找出破绽,然后顺藤摸瓜搞倒方启明。但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出来,只好写一份“没有问题”的报告交差。
这份报告不重要。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——周怀仁并不是一个为了搞倒方启明可以不择手段的人。他还是一个官僚,他还要遵守官场的规则。找不到证据,就不能乱说。
沈知行把这份报告放在“普通”那一摞,继续往下看。
一直看到天黑,他才把十一月的公文全部整理完。一共四十三份,他分了四摞:重要、普通、存疑、待销毁。
“重要”的有三份:仙居县预备仓被征用报告、台州卫军粮调拨汇总、临海县义仓调拨记录。
“普通”的有三十五份:各种日常事务报告,没什么价值。
“存疑”的有四份:关于临海县几个大户拖欠赋税的报告,涉及张三省名下田产的数字,但数字前后矛盾,需要进一步核对。
“待销毁”的有一份——准确地说,不是“待销毁”,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留。那是一份匿名信,内容是举报张三省侵占军田,但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没有任何证据。信是九月下旬被人塞在府衙门口的,被门房捡到后送到了经历司。
沈知行把那份匿名信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用左手写的,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。内容跟他父亲沈存义当年写的状子很像——列举了张三省侵占军田的几处地点、时间、亩数。
但他父亲已经死了,这封信不是他写的。那会是谁写的?是另一个被张三省迫害的人?是韩茂才?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?
他把信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,没有销毁。
因为他需要它。不是为了告张三省——一封匿名信告不倒任何人。是为了提醒自己,在这个世界上,不只是他一个人想扳倒张三省。还有其他人,隐藏在各个角落里,用各自的方式,在跟同一个人斗。
他锁上档案房的门,把钥匙收好,走出经历司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三进院里没有人,只有方启明的签押房还亮着灯。沈知行站在廊下,透过窗户纸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人坐着,是方启明;一个人站着,是陆文衡。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,听不清内容。
沈知行没有打扰他们,悄悄地走出了三进院。
十二月六日,沈知行继续整理公文。今天是十月份的。
十月份的公文比十一月的更多,有六十多份,大部分是跟秋粮征收有关的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编号,一份一份地登记。
看到第十八份的时候,他发现了问题。
这是一份关于“黄岩县常平仓存粮盘点”的报告。报告上写着黄岩县常平仓的存粮数字——三万二千石,比户房册子上登记的数字多了两千石。
多出来的两千石,不是贪污,是“未入账”。也就是说,黄岩县常平仓的实际存粮比账面上的多,多出来的部分一直没有登记在册。
为什么会未入账?有两种可能:第一,是仓吏疏忽,忘了登记;第二,是故意的——把一部分存粮放在账外,以备不时之需。比如,如果有人要从常平仓调粮,账面上的数字不够,就可以用账外的粮食来补。
沈知行在这份报告上做了一个记号,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。他需要找黄岩县的仓吏核实这件事——如果真是疏忽,就让对方补登记;如果是故意的,那就要搞清楚原因。
第五十一份,是关于“天台县预备仓粮食被鼠耗”的报告。报告上说,天台县预备仓今年因为鼠患,损耗了大约三百石粮食。三百石,不是一个小数目。沈知行记得自己十月份去天台县预备仓查看的时候,没有发现严重的鼠患。
他皱了皱眉,把这份报告也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。
第六十份,是他最在意的一份——关于“大陈岛烽堠军粮调拨”的报告。报告上说,大陈岛的三个烽堠——北端、南端、西侧——今年共调拨军粮一百二十石,由台州卫负责运输。
沈知行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。
大陈岛的三个烽堠,就是被张三省收买的那三个。报告上说,军粮已经调拨了,由台州卫负责运输。但他问过彭毅,彭毅说台州卫根本没有往大陈岛送过粮——因为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已经被张三省收买,不需要台州卫再管。每年都是一笔银子直接送到守军手里,换他们“看不到”海上的船。
那么,这一百二十石军粮去了哪里?是被台州卫的某个将领私吞了,还是被张三省的人拿走了?
他把这份报告单独放在一边,没有跟任何一摞放在一起。
因为他知道,这份报告背后藏着一条大鱼。
十二月七日,沈知行在经历司遇到了吴承恩。
吴承恩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袍,外面套着一件皮坎肩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看上去不像一个八品的经历,更像一个在街头算命的先生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靠在条案后面看。
沈知行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把那本书放下。
“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十月份和十一月份的都整理完了,还剩一至九月的。”沈知行说。
吴承恩点了点头。
“发现什么问题了吗?”
沈知行犹豫了一下,然后决定说实话。
“发现了几个问题。黄岩县常平仓的存粮数字对不上,天台县预备仓的鼠耗太大,还有大陈岛烽堠的军粮调拨——一百二十石粮食,去向不明。”
吴承恩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大陈岛的粮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不要查。”
沈知行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查了也没用。”吴承恩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那笔粮是台州卫的一个千户经手的,那个千户已经在去年调走了,调到广东去了。你查不到他,就算查到了,他也有一百个理由解释那笔粮去了哪里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如果我查到了呢?”
“查到了对谁有好处?”吴承恩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对你?对方启明?对台州卫?你查到了,最多是有一个人被罢官,但那个人人在广东,罢不罢官对他来说无所谓的。而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就会多一个敌人。”
沈知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了吴承恩的意思——在官场里,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查清楚。有些问题,查清楚了反而更麻烦。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“存疑”,比查出一个“真相”更安全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吴承恩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了那本书。
沈知行转身走出了经历司,往档案房走去。
他走到档案房门口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杜恒。
杜恒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,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看到沈知行过来,他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人,”他说,“恭喜高升。”
沈知行回了一礼。“杜爷客气了。杜爷来这里,是有什么事?”
杜恒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,递给沈知行。
“张三省张老爷,给府衙递了一份状子,告临海县的一个佃户拖欠田租。方大人让送到经历司存档。”
沈知行接过公文,看了一眼。
状子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临海县的一个佃户,租了张三省的五亩田,今年因为收成不好,拖欠了田租。张三省要求府衙派人追缴。
这是张三省跟一个普通佃户之间的私事。按理说,不应该递到府衙,更不应该送到经历司存档。张三省这么做,不是在告佃户,是在给沈知行“看”——看,我还在这里,我还在台州,我随时可以动你。
沈知行把公文收好,看着杜恒。
“杜爷放心,这份公文一定会原封不动地存档。”
杜恒笑了笑。
“沈大人做事,我当然放心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知行站在档案房门口,看着杜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那份公文。
张三省的状子。
他翻开第二页,看到状子的最后一行字:
“佃户某某,拖欠田租三石,折银一两五钱。伏望府衙明察。”
三石粮食,一两五钱银子。
一个佃户欠了一个地主三石粮食,要闹到府衙来告状。这不是在告状,这是在炫耀——炫耀张三省在台州的势力,炫耀他可以让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为他跑腿。
沈知行把状子收好,打开档案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他把那份状子放在“普通”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然后他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整理九月份的公文。
九月份的公文,他大部分都见过——因为那时候他刚到府衙,很多公文都是经过他的手的。但有一份,他没见过。
那是一份关于“临海县军屯田被侵占”的报告。报告是临海县知县王志安写的,内容是向府衙汇报——临海县的军屯田,被“某些人”侵占了一部分,建议府衙派人清查。
“某些人”三个字,在报告中出现了三次。沈知行知道这三个字指的是谁——张三省。王志安不敢直接写张三省的名字,就用“某些人”代替了。
这份报告最终没有提交给省里。因为它上面有一个批示,是方启明写的:“此事暂且搁置,待进一步调查。”
沈知行看着那个批示,沉默了很久。
方启明知道张三省侵占军屯田。他想查,但他查不了。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,是因为他没有证据。没有证据,就不能动一个在省里有保护伞的豪强。
他把这份报告放在“重要”那一摞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
“张三省,临海县军屯田,被侵占面积待查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笔记本合上,锁进了抽屉。
窗外,天又阴了。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在酝酿一场新的雪。
沈知行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想起了吴承恩说的话——在官场里,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查清楚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问题,如果不查清楚,就会永远烂在泥里,变成更多人的血泪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把每一份公文都整理好,把每一个数字都记清楚,把每一个“存疑”都留下来。
等到有一天,当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查的时候,这些东西就是他最锋利的刀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了下一份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