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霜天·潜鳞 (第2/2页)
今天的签押房比平时多了一个人——方启明。
知府大人穿着官袍,戴着乌纱帽,坐在条案后面的主位上。陆文衡坐在他的左手边,沈知行进来的时候,方启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沈知行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方启明开口。
“昨天,省里来了一道札子,”方启明把一份文书推到沈知行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沈知行拿起那份札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札子的内容很简单:省里要求台州府在一个月内,将嘉靖三十一年度的所有赋役黄册、仓储出入库记录、军粮调拨文书,全部整理成册,报送省里核查。
表面上看,这是例行公事——每年年底,省里都会要求各府报送年度账目,以备户部查验。
但今年的时间点太巧了。巧得不像巧合。
“大人觉得,”沈知行放下札子,看着方启明,“这次核查,是针对我的?”
方启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
“省里派来核查的人,姓周,叫周怀仁,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,从四品。”方启明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个人,是张三省的同科进士。”
沈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同科进士。张三省不是进士,他只是一个举人——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周怀仁是张三省的人。一个从四品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,来核查一个府级的年度账目,这是典型的“牛刀杀鸡”。不是真的要查账,是要借着查账的名义,把沈知行的调粮问题翻出来。
“大人,他什么时候到?”沈知行问。
“十一月二十五日。”方启明说,“还有六天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。
六天。他需要在六天之内,把所有调粮的痕迹抹掉——或者说,把它们伪装成“正常的军粮调拨”。但四批粮、三千石、经手了几十个人、签了上百个字、盖了几十个章——这些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”沈知行慢慢地说,“让我在六天之内,把调粮的所有账目重新做一遍?”
方启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能做到吗?”
沈知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四批粮的原始文书都在他的抽屉里。每一份文书都有粮科、仓科、税科、府衙师爷的签字和盖章。这些签字和盖章是真的,不是伪造的。问题不在于文书本身,而在于这些文书背后的“原因”——为什么要在一个月内调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?
如果周怀仁问起来,他可以说“因为台州卫军粮短缺,不调粮兵就要饿死”。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?站得住。但问题是,台州卫军粮短缺这件事,本身就是一个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问题——因为它暴露了明朝卫所制度的腐败和无能。
“大人,”沈知行说,“我可以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。但有一个问题,我解决不了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台州卫的兵。他们吃了粮,长了力气,这些力气体现在哪儿?体现在能打仗。但如果周怀仁来了之后,发现台州卫的兵个个面黄肌瘦、有气无力,他会不会想——‘粮食调了三千石,兵怎么还是这么瘦?粮去哪了?’”
方启明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神里的阴霾散了一些。
“你这个人,想的倒是周全。”方启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知行,“台州卫的事,我来跟彭毅说。让他在这几天里,让兵们吃饱一点——不,不只是吃饱,是让他们看起来‘一直就这么饱’。”
沈知行明白了方启明的意思。不是让兵们临时吃饱——那太假了,一吃就露馅。而是让彭毅在这几天里,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,把所有能擦亮的刀枪都擦亮,让士兵们在周怀仁面前站得像一支“正常的军队”。这样,周怀仁就不会起疑——一个军队如果粮饷充足、装备齐整,它的账目就不会有大问题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知行说,“仙居县的预备仓,被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征用了三百石粮食。如果周怀仁问起来,我该怎么回答?”
方启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提刑按察使司征用仙居县的粮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一月十三日。以‘备倭军需’的名义。”
方启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动你的粮,是想把你的水搅浑。”他说,“你调粮给台州卫,他们征粮也不知道给了谁。两笔账混在一起,查的人分不清哪笔是你做的,哪笔是他们做的。”
沈知行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那就让他们混着,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把我的账目做清楚。他们征的粮,是他们的事,跟我无关。”
方启明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十一月二十日,沈知行开始重新整理调粮的账目。
他把四批粮的所有原始文书从抽屉里取出来,摊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看。每一份文书都包括:调粮单、签收单、仓科核验单、税科核验单、府衙师爷核阅单。五份文书,对应一批粮。四批粮,一共二十份文书。
他把这二十份文书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,然后对照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度的赋役黄册、仓储出入库记录、军粮调拨记录,一条一条地核对。
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第三批粮是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的,七百石。这笔调拨在黄岩县的仓储出入库记录上有记载,但在台州府的年度汇总表上没有——因为这笔粮是在十月和十一月之间调拨的,而年度汇总表是年底才做。
也就是说,周怀仁如果只查年度汇总表,是看不到第三批粮的。但如果他查黄岩县的原始记录,就能看到。
沈知行需要在年度汇总表上,把第三批粮加进去——用“军需折耗”的名义。
他拿出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度的赋役黄册草稿,翻到“军需折耗”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已经有一些数字了——都是正常的、每年都会发生的损耗。他在最后加了一行:“黄岩县常平仓调拨台州卫军粮七百石,充折耗。”
加完之后,他又把第一批、第二批、第四批粮用类似的方式,分散地加在不同县的不同科目下。第一批粮五百石,加在临海县府库的“仓储损耗”下;第二批粮八百石,加在临海县义仓的“移仓换米”下;第四批粮一千石,拆成两份——五百石加在天台县预备仓的“远程支拨”下,五百石加在仙居县预备仓的“折色改本色”下。
每一笔都有出处,每一笔都不违规。
他把这些改动一条一条地写在另一张纸上,然后拿着那张纸去找周应龙。
周应龙正在粮科喝茶。看到沈知行进来,他放下茶碗,挑了挑眉。
“改账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“不是改账,是补账。”沈知行把那张纸放在周应龙面前,“周爷,您看看这些科目对不对。”
周应龙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看着沈知行。
“科目都对。但你确定要这么做?这些科目一旦上了年度汇总表,就成了定数,改不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应龙沉默了片刻,然后拿起笔,在那张纸上签了字。
“拿去给顾明远和韩茂才看,”他说,“他们同意了,你就改。”
沈知行拿着那张纸去了仓科。顾明远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签了字。
然后去了税科。韩茂才正在打算盘,看到沈知行进来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韩爷,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韩茂才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,没有问任何问题,直接签了字。
沈知行接过纸的时候,看了韩茂才一眼。韩茂才的目光跟他撞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。那张瘦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指——那只正在打算盘的手指——微微发抖。
沈知行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税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