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船册 (第2/2页)
“张三省的人。”刘典吏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姓杜,叫杜恒,是张三省在府城里的耳目。他今天来,是来查黄册房里有没有人动张三省的账。”
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他查到什么了吗?”他问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“没有。但他在你桌上站了片刻。”
沈知行没有问“他翻了我的抽屉吗”——因为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张三省已经开始注意到有人在对他的账目做文章。而那个人,就是沈知行。
当天下午,沈知行没有去黄册房。
他跟刘典吏告了半天假,说有私事要办。刘典吏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“明天别忘了去卫所”。
沈知行出了府衙,没有回耳房,而是沿着临海县城的主街一路往南走。
九月底的台州,天气不冷不热,街上的行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些。卖布的、卖针线的、卖糖葫芦的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边。他经过一家纸铺的时候停了一下,买了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、一小块墨、两支旧笔,花了四分银子。
纸铺的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,看到沈知行付的是碎银,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觉得这种穷书生居然拿得出银子,有些稀奇。
沈知行没有理会那目光,把东西包好,夹在腋下,继续走。
他没有去别的地方,去了城南的关帝庙。
关帝庙不大,三间正殿,两间配房,年久失修,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处,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显然很久没人来上香了。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,姓陈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,正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看到沈知行进来看了一圈,什么也没拜就要走,忽然开口了:
“这位相公,可是有事要问?”
沈知行停下来,看了看老道士的脸——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珠浑浊但目光不散,手里捏着一根萝卜干,拇指上有厚茧。
“道长怎么称呼?”
“贫道姓陈,在这里看了二十年的庙。”老道士把萝卜干放进簸箕里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“二十年来,来这庙里的,要么是求财,要么是求子,要么是求平安。相公你一样都没求,那就是有别的烦恼。”
沈知行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,放进功德箱。
“陈道长,我不是来问事的,”他说,“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张三省。”
老道士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相公跟他有仇?”
“他跟我有仇。”沈知行说,语气很平,“我爹叫沈存义,您可能听说过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听过。”他说,“你爹是个好官。可惜好官没好报。”
他往左右看了看,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,然后压低了声音:
“张三省这个人,在临海县经营了二十年。他不只是有钱——他有官府的关系,有军队的关系,还有海上的关系。”
“海上的关系?”沈知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。
“你听说过双屿港吗?”
沈知行当然听说过。双屿港,位于宁波外海的六横岛,是嘉靖年间最大的走私贸易中心,由海盗兼海商王直等人经营,每年吞吐的货物价值数百万两白银。今年年初,提督浙闽海防军务的朱纨派兵突袭双屿港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但王直逃了,残部散落在东南沿海各处,成了后来倭患的源头。
“张三省跟双屿港的人有生意往来,”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每年从台州出去的丝、瓷、茶叶,有一半经过他的手上船。双屿港被烧了之后,他的货就断了路,急得满嘴燎泡,到处找人搭新的线。这事儿在台州上层不是秘密,但没人敢说——因为说了,就等于说张三省通倭。”
沈知行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通倭。这是比侵占军田重一百倍的罪名。如果他能拿到张三省勾结海盗的证据,就不只是“平账”的问题了——就有可能彻底扳倒这个人。
但他很快按下了这个念头。证据,他没有。线人,他没有。手段,他没有。他现在连张三省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,就想着扳倒人家?那是找死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他拱手道谢,转身要走。
“沈相公,”老道士在他身后叫住了他,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,“贫道多嘴一句——你爹的事,贫道帮不上忙。但以后你在这临海县城,但凡遇到想打听又不敢打听的事,就来这里。贫道虽然是个看庙的,但二十年来往的人多,耳朵比眼睛好使。”
沈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道士蹲下去,继续翻他的萝卜干,好像什么都没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