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船册 (第1/2页)
九月二十七日,清晨。
沈知行的耳房被人敲响的时候,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那盏油灯的灯罩。
灯罩是玻璃的,很旧,蒙了一层黑灰,擦干净之后透出的光能亮一倍。这是他前天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,花了半个时辰才把灯罩从灯座上拆下来,又花了一刻钟擦干净。黄册房的活儿需要大量的夜间工作,一盏亮一点的灯,能让眼睛少受些罪。
敲门的是老庞,那个腿脚不好的杂役。他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粥,还有一小块咸菜。
“刘爷让我给你送的,”老庞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说今天有事让你早点过去。”
沈知行接过碗,道了谢。老庞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灯罩,”他说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,“擦得挺好。”
“谢谢庞叔。”
老庞没有应这个称呼,低着头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沈知行三口两口喝完粥,把碗放在门口,洗了脸,换上那身青布直裰,出了门。
清晨的临海县城已经有了动静。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赶,杀猪的铺子传来霍霍的磨刀声,一个老妇人蹲在巷口的沟边淘米,米浆水顺着青石板流下去,汇成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沈知行从她身边经过,她抬起头看了一眼,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厌恶——一个穿旧衣的年轻书生,在这条街上太普通了。
府衙的侧门已经开了。他进去的时候,正撞上一个穿灰色盘领衫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,两人差点撞个满怀。那人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眼袋很重,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。他看了沈知行一眼,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略长,然后侧身走了。
沈知行不认识他,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进了黄册房,刘典吏已经在里间了。门敞着,沈知行过去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,关门。”
沈知行进去,把门带上。刘典吏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——不是生气,是那种沉甸甸的、压在眉心的凝重。
“周应龙把你那个法子跟我说了,”刘典吏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台州卫粮饷那个事。他说你想把省下来的粮食留在卫所,直接补贴军需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,这三千石粮食不经过账面,将来被查出来,谁担这个责?”
沈知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,想了不止一遍。
“刘爷,这三千石粮食不是‘不经过账面’,”他说,“是‘在账面上以损耗的形式核销’,然后在实物上直接划拨给台州卫的仓储。只要仓储的出入库记录完整,每一笔粮食的去向都写得清楚,上面来查,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账——粮食从府库出去,进了卫所,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画押。”
刘典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不快不慢。
“你说的这个法子,叫‘移丘换段’,”他说,用的是老吏的行话,“就是把左口袋的钱放到右口袋,表面上左右都不少,实际上中间那一截没了。这个法子不新鲜,我在府衙干了二十三年,见过五个人用过——”
他竖起五根手指,然后一根一根地弯下去。
“头一个,被发配辽东。第二个,被革职查办。第三个,自己吓破了胆,把吞进去的全吐出来,辞官回乡。第四个,死在了诏狱里。第五个——”
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道缝。
“第五个现在还活着,但已经十年不敢踏出临海县城一步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“刘爷,我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们把钱放进了自己口袋。我要把钱放回该去的地方。”
刘典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那目光又沉又重,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,闷闷地压在脸上。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比你爹还倔,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赞赏,也没有责备,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,“你爹倔在明处,你倔在暗处。明处的倔,打了就打了,打了还能落个名声。暗处的倔……打了也没人知道,死了也没人收尸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。
“台州卫的千户姓彭,叫彭毅,是个粗人,但人不坏。这封信你拿着,明天去卫所找他。粮饷的事,你得跟他当面说清楚——哪些粮能留,哪些粮不能留,留了怎么用,用了怎么记。他说行,就办;他说不行——你回来,这事就当没提过。”
沈知行接过信,信封上没有写字,封口用浆糊粘着,还没有干透。他把信收进袖子里,躬身道谢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刘典吏在他转身的时候说,“今天早上你进门碰到的那个——方脸,大眼袋,穿灰衫的——知道是谁吗?”
沈知行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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