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(第1/2页)
第一章橘子便签
多年以后,姜棠屿已经很难想起那幅画的原貌。
说是画,其实不过是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,被人用彩色铅笔涂满了橙黄。笔触算不上精细,边缘甚至有些溢出线稿的潦草,可那种橘色却让人移不开眼——温暖、明亮,像夏天傍晚六点钟的太阳,快要落下去、又舍不得落下去的样子。
她当时站了很久,久到图书管理员推着还书车从她身后经过,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,她才猛地回过神来。而便签纸的主人已经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,十七岁的少年眉目冷厉,一把抽走了那张纸,连同他手里的那本《海洋学概论》,一起塞进了帆布书包。
他的动作太快了。快到姜棠屿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,只记住了他的手——指节分明,骨感修长,手背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擦伤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人已经转身走出了阅览室。棉布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。
那是姜棠屿第一次见到孟贺。
彼时是九月中旬,小城的秋天来得比省城更早一些。梧桐叶子开始卷边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秸秆的焦香。姜棠屿跟着母亲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来到这座滨海县城,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房,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的海平面。母亲指着远处说:“看,海。”她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,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,这边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可以种花,离海边只有二十分钟的脚程。
听起来一切都好。除了她不想来。
转学手续办得很快。父亲提前打点好了关系,副校长亲自领着她们去教务处填表。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笑着说:“我们学校虽然比不上省重点,但升学率在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。姜同学之前在省重点的成绩我们都看了,非常优秀,来了以后肯定跟得上。”母亲连连道谢,姜棠屿站在她身后,手指绞着书包带子,眼睛盯着教务处墙上那张泛黄的课程表。
九月十四日,星期二。
她记得那一天,是因为教务处的日历还停留在那一页,上面印着一句红色的小字:忌嫁娶,宜入学。
她被分到了高二三班,理科班,四十五个人,刚好有一个空位——靠窗倒数第三排,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桌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。“我叫周蔓,你坐这儿!”女生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,主动帮她拉开椅子。
班主任姓陈,教物理,是个说话像连珠炮的中年女人。她站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:“安静一下,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。姜棠屿,从省城转过来的,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。姜棠屿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,视线快速扫过整个教室——四十多张陌生的脸、左上角缺了一块的黑板、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扇。窗外是操场,有人在踢足球,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玻璃传进来。
“姜棠屿,你去坐那个位置。”陈老师指向靠窗的方向。
她低着头走过去。刚放下书包,还没坐稳,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——
“她怎么转来咱们学校啊?省城不是挺好的吗……”
“听说是她爸调过来工作。”
“那也够惨的,从省重点到这儿。”
“嘘,别说了。”
姜棠屿假装没听见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。她的课桌右下角不知被谁刻了一个“早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的字迹。她用指腹摸了摸,心想,这个位置以前坐着的,应该也是个女生。
就在这时候,另一个声音从更后面传过来,压得很低,却莫名清晰——
“那个怪人又在画东西了。”
“别管他,反正他从来不跟人讲话。”
“上次三班的刘洋去招惹他,被他看了一眼,回去做了三天噩梦,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刻意压低了,混着某种隐秘的恶意,在教室后排扩散开来。
姜棠屿下意识地转过头。
她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。
那个少年坐在那里。
他侧着身,面朝窗外。校服拉链拉到最高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头发有些长了,刘海几乎盖住眉眼,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颌角。面前的课本翻到崭新的一页,像是从未被翻阅过。他的视线穿过玻璃,落在远处的某一棵树上,或者更远的天空里,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。
同桌的周蔓用手肘碰了碰她,小声说:“你别看他了。”
姜棠屿收回目光:“怎么了?”
“他叫孟贺,咱们年级出了名的。”周蔓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跟任何人说话,没有朋友,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就答,多一个字都不说。听说他妈前几年死了,他爸……反正就这么回事。反正你别招惹他。”
姜棠屿没说话。
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他校服的肩线上,勾出一条细细的金边。他的手指按在课本上,没有动,像一座安静而孤绝的雕塑。
他的存在,和别人不在同一个世界。
像一片沼泽,沉默、幽暗,散发出一种“不要靠近我”的气场。与整个教室里热气腾腾的喧闹格格不入。
姜棠屿很快转了回去。
上课铃响了。陈老师开始讲电磁感应,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各种线圈和箭头。姜棠屿翻开笔记本,跟着抄板书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因为那个男生的阴郁气质,也不是因为周蔓说的那些话。而是她转过去的那一瞬,隐约瞥见他课本下面压着什么东西。露出一角,是黄色的。
不是课本的白色,也不是试卷的米黄,是一种……很鲜艳的黄。
像秋天熟透的橙皮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好奇什么,但她莫名地,想再看一眼。
午休的时候,姜棠屿没有去食堂。周蔓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去,她找了个借口说肚子不舒服,想趴一会儿。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站起来,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后排。
孟贺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,和别人的桌子隔了半米的距离,像是有意留下的安全区。桌面很干净,只放了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和一支黑色水笔。抽屉里塞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拉链没拉严,露出一角书脊——蓝色封面的那本《海洋学概论》。
姜棠屿没有碰任何东西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三秒钟。
抽屉深处,有一团揉过的便签纸。
黄色的,被揉皱了,又被展开、抚平过的痕迹。
纸的边缘露出一点点橘色。
她突然很想把它拿出来看看。但理智告诉她不能碰别人的东西。于是她攥了攥手心,转身离开了教室。
下午的课姜棠屿上得有些心不在焉。她的位置距离孟贺隔了三排,只要稍微往右偏一点,就能看见他的侧影。他整个下午几乎没有动过,除了偶尔低头写字,大部分时间都望向窗外。物理老师点他回答一道力学题,他站起来,声音很淡:“十四点七牛顿。”老师满意地点点头,他立刻坐下,没有多停留一秒。
下课后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桌子。他抬起头,看了那人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没有愤怒,没有敌意,但那个人立刻缩回了手,讪讪地走了。
姜棠屿远远地看着,心想:原来不是别人不想靠近他,是他在拒绝所有人。
放学后她去了一趟图书馆。
不是刻意去的,她这样告诉自己。只是因为下午发的新课本里缺了一本英语练习册,班主任说图书馆可能会有多余的,让她自己去看看。
图书馆在实验楼的二层,不大,藏书也不多。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听完她的来意后指了指角落那个书架:“教材类的都在那边,自己找。”姜棠屿道了谢,走过去蹲下,一排一排地翻找。
书架上的书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,积了一层薄灰。她抽出一本高二英语练习册,翻了两页,发现版本不对,又塞了回去。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,目光越过书架的缝隙,看见了另一边的人。
是他。
孟贺坐在靠窗的阅览桌旁,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封面的《海洋学概论》。他没有在看书,手里握着一支橙色的彩色铅笔,正低着头,专注地在便签纸上画着什么。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,铅笔来回移动,动作很轻,和平时那种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窗外的夕阳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。他的神情难得地松弛下来,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。那是一种……近乎温柔的专注,像是在做这个世界上最让他快乐的事。
姜棠屿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。
她正准备站起来走开,脚却不小心踢到了书架底层一本凸出来的书,发出一声闷响。阅览室太安静了,那声响像被放大了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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