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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辣的是姜,烫的是人

  第三章 辣的是姜,烫的是人 (第2/2页)
  
  展旭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  
  苏慧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。心想这人怎么看我一眼就走了?
  
  一个小时后展旭回来了。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,是从他们店附近那家饺子馆借的。保温桶打开,热气冒出来。
  
  姜汤。
  
  褐黄色的,跟他小时候喝的那一碗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  
  苏慧接过去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。“好辣。”
  
  展旭站在她面前,手插在羽绒服兜里。苏慧宿舍楼下的声控灯灭了,楼道里暗下去。他的表情在暗处看不清。
  
  “不辣治不了病。”
  
 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。
  
  这句话不是他发明的。是复读。奶奶当年的话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,从他的嘴里涌出来,快得他根本没来得及拦。他说完之后原地站了片刻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。
  
  苏慧没注意到他的异样。她皱着眉又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喉哝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小小的吞咽声。展旭看着她的喉哝,忽然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那个东西是辣的。但不是姜的那种辣——是从嗓子眼深处冒上来的,一路从嗓子钻到鼻腔,酸酸的,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嗓子里按了一下。
  
  他咳了一声,把那股东西咽回去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姜汤能治感冒?”苏慧喝了大半桶,抬起头来问他。
  
  “我奶教的。”
  
  “你奶是医生?”
  
  “不是。她什么都不是。”说完他又加了一句,“她就是我奶。”
  
  苏慧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,保温桶底朝天举给他看。展旭接过去,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——是半包红糖。他怕姜汤太辣,专门跑去超市买的。刚才忘了拿出来。
  
  “你刚才忘了放糖吧。”苏慧看着那包红糖,笑了。
  
  展旭低头看了看红糖,又看了看空了的保温桶。
  
  “那你再喝一桶。”
  
  “你有病吧。谁喝两桶姜汤。”
  
  “刚才那桶不算。重新来。”
  
  苏慧笑出声,推了他一把。声控灯亮了,光照在他的脸上。苏慧看到他的表情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痞笑,是一种很认真的、还没收回去的怔忪。好像这一桶姜汤对他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姜汤的东西。
  
 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。很多年以后,她也会在没有人的时候给自己熬姜汤。水开了放姜片,煮到发黄,倒进碗里,双手捧着碗坐在沙发上,盯着碗里的热气发呆。然后她会想起六岁那年的冬天,在抚顺前甸一间冷得结冰的平房里,有个老人把姜捣碎熬成汤,一勺一勺喂给一个发烧的孩子。那个孩子烧迷糊了,抓着她的手喊“妈”。她没应声,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。
  
  那个孩子后来学会了不生病。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硬扛,用被子裹紧所有难受和疼痛。
  
  他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喝姜汤了。
  
  但很多年后,他又给别人熬了一桶姜汤。然后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,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。好像那个老人从来没离开过,只是通过他的嘴,又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次。
  
  不辣治不了病。
  
  那天晚上展旭回到宿舍,躺在上铺盯着上铺的天花板。宿舍里大刘他们几个在打牌,吵吵嚷嚷地。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,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。
  
  “奶。”
  
  “嗯。咋了?”
  
  “没咋。你膝盖最近咋样。”
  
  “老样子。天冷就那样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沉默了一会儿。大刘在后面喊“旭哥炸不炸”,他捂住话筒回头说了一声“别吵”。
  
  “奶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姜汤咋熬的来着?”
  
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。问了之后又有点后悔。但电话那头奶奶已经开始说了,还是那个平铺直叙的语调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——姜要拍碎,不能切,拍碎的汁水足。水开了放姜,煮到变黄。红糖最后放。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。
  
  “咋了?感冒了?”
  
  “没。”
  
  “真没?”
  
  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  
  他说完这四个字,把电话挂了。然后把手机关了,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。
  
  大刘在下面喊他,说这把要输了快下来。他说不打了。大刘说你怎么了。他说没怎么。大刘说是不是又跟苏慧吵架了。他说没有。大刘说那你咋了。他说困了。大刘没再问了。
  
  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是奶奶的那句话——“姜要拍碎,不能切。”他想起那天晚上,奶奶蹲在灶台边用刀背砸姜的动作。手抖着,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准。姜汁溅出来,溅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擦。
  
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到小时候住的那间平房,灶台上熬着姜汤,满屋子都是呛鼻子的姜味。奶奶靠在火墙上,花白头发乱着,眼睛闭着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走过去,想把棉袄盖在她身上。但他发现自己只有六岁,棉袄太小了,盖不住她的肩膀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她面前,手里举着一件不够大的棉袄。
  
  然后他醒了。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。
  
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  
  后来他在任何地方闻到姜味,都会停顿一秒。不是在想奶奶。是嗓子自动开始发辣。身体比记忆更诚实。就像那个门缝底下的光线,就像那个肩膀的轮廓——他的大脑可能忘了,但他的身体一件一件都记得。
  
  很多年以后,他去了大西北。
  
  在敦煌那家青旅的厨房里,有个广东来的背包客在煮姜茶。姜片切得整整齐齐,被热水一泡,味道飘满整个厨房。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,脚自己停了。不是他自己想停的。是脚停了。
  
 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进去,站在那个背包客旁边,看着那锅姜茶。
  
  “能不能给我一碗。”
  
  背包客看了他一眼,给他倒了一杯。他端着杯子坐在青旅院子的台阶上,喝了一口。
  
  不辣。
  
  广东人煮的姜茶放了太多水,姜味很淡,还有点甜——大概放了冰糖。他端着杯子坐在那里,看着敦煌的夜空,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,他端着一保温桶的姜汤站在苏慧宿舍楼下。苏慧喝了一口说好辣。他说不辣治不了病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  
  现在他坐在几千公里外的敦煌,端着一杯不辣的姜茶,嗓子却开始发辣。
  
  不是姜的原因。是记忆的原因。嗓子自动做出了反应,像是有一根神经从他的舌头直接连到了心脏。那根神经的名字,叫奶奶。
  
  他把姜茶喝完,杯子放在台阶旁边。然后站起来,走进了敦煌干燥的夜里。
  
  那天晚上他在戈壁滩上坐了很长时间。银河从头顶压下来,密密麻麻的星星,像灶台里溅出来的火星子。他掏出zippo,打了一下。火苗立起来,在风里晃了晃,但没灭。
  
  他对着火苗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风能听见。
  
  “奶,姜汤不太辣。我好像好了。”
  
  他想了想,又说——
  
  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  
  然后他把打火机关了,攥在手里。火星子消失在黑暗里,只剩一点温热的金属触感,贴着掌心。
  
  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到小时候发烧,奶奶靠在他旁边的火墙上,穿着秋衣,嘴唇冻得发紫。但他不再是六岁了——他是大人了。他走过去,把自己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冲锋衣很大,把她整个肩膀都包住了。
  
  奶奶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  
  “展旭,你回来了。”
  
  “嗯。奶,我回来了。”
  
  然后他醒了。天还没亮,帐篷外面风声呜呜地响。他躺在睡袋里,眼睛睁着。脸上是干的。但嗓子里那根神经还在辣。
  
  他摸了摸枕头旁边——没有枕头,只有一块叠起来的毛巾。他把zippo攥在手里,又睡过去了。
  
  那是他离开抚顺的第十个年头。但姜汤的味道还活着。
  
  活在他的嗓子里。活在他的手上。活在他每一次下意识地停顿和每一次咽回去的话里。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苏慧,把所有的混不吝都拿去应付世界。但在更早更早之前,他的柔软是从哪里来的——从一个佝偻的背影里,从一碗太咸的疙瘩汤和一缸子太辣的姜汤里,从一只粗糙的、翻过来握住他的手里。
  
  那碗偏方治好了他的发烧。也治出了他一辈子的惯——有了难受自己扛,扛不住就灌热水裹被子。但身体永远记得那双手的温度。
  
  永远记得。
  
  那个晚上在帐篷里,展旭翻了个身,把睡袋裹到脖子以上。像小时候一样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。
  
  然后他慢慢睡着了。
  
  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痞笑。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、很小的笑。大概是在梦里又喝到了一碗太咸的疙瘩汤。
  
  (第三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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