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奶奶的偏方 (第1/2页)
展旭六岁那年冬天发过一次高烧。
那时候他们家还住在前甸最老的那片平房里,两间屋,外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,里间是一条大炕。冬天全靠灶坑烧柴取暖,灶台跟里间的火墙连着,柴火烧旺了,炕是热的,火墙也是热的。但屋里头还是有冷的地方——靠近窗户那一面墙,砖缝里会渗进来风,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凉气,像有人在墙那面轻轻吹气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腊月里连着下了好几天雪,房檐上结了一排冰溜子,长的能垂到窗台。展旭那时候还不到七岁,个头刚过灶台,要踮着脚才能看到锅里的东西。
发烧是从晚上开始的。
白天他还在胡同里跟大刘疯跑,堆雪人、打雪仗、用竹竿敲房檐上的冰溜子。大刘把冰溜子含在嘴里当冰棍,展旭含了一口就吐出来了——牙花子冻得生疼。晚上回来吃饭还正常,啃了半个馒头,喝了一碗白菜汤。洗完脚上炕的时候还跟奶奶顶嘴,说不想睡觉想再玩一会儿。奶奶说了他两句,他就嘟着嘴钻进被窝,背对着墙生气。
到了半夜,奶奶被他的喘气声惊醒了。
不是哭。是喘。他侧躺在炕上,两腿蜷着,肩膀缩成一团,像是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。嘴唇干得起皮,呼出的气又热又急,在枕头边上凝成一小片水渍。奶奶伸手摸他的额头,手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,老人的手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关节疼的那种抖,是心里一紧的那种抖。
烫手。
滚烫。像冬天摸着灶台上的铁锅沿。
奶奶没有叫醒父亲。她先把被子给展旭掖好,又把自己那床被子压在他身上,然后披着棉袄下了炕。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,屋里头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她蹲下来,从柴堆里摸出几根细劈柴,塞进灶眼,划了一根火柴。火柴头在砂纸上擦了三下才着——她的手在抖,指关节肿着,攥火柴的姿势跟攥笔不一样,要用整个手掌包住火柴盒才行。
火着了。灶眼里亮起来,柴火噼里啪啦地响,火苗子舔着锅底,把铁锅烧得吱吱响。
她从灶台底下的筐里摸出一块姜。那块姜放了有些日子了,皮有点皱,但掰开之后里头的肉还是黄的,汁水足。她洗都没洗,只是用手搓了搓姜皮上的泥,然后把姜放在案板上,用刀背拍。
不是用刀刃切。是用刀背。她没办法用刀了——手指的关节变形得厉害,食指和中指已经握不住刀柄了。但用刀背拍姜不需要握刀,她用手掌压着刀背,一下一下地砸。姜被砸扁了,姜汁溅出来,溅在她的手背上。她又砸了几下,直到那块姜变成一摊碎末。
她把碎姜拢起来,捧进搪瓷缸子里,倒了半缸子水,然后把搪瓷缸子直接放在灶火上。
姜汤熬好了。褐黄色的,冒着刺鼻的辛辣气。
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进里屋,坐在炕沿上。展旭还在烧着,脸通红,嘴唇干裂,嗓子眼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。不是完整的词——是半截的、断断续续的音节。
“妈……”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。搪瓷缸子在半空中悬了一瞬。缸子里的姜汤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
“妈……渴……”
展旭没睁眼。他不是在叫奶奶。他烧迷糊了,脑子里的意识退回到了更小的时候,退回到了那个还有母亲的幻影里。他抓着奶奶的手,那只手粗粝,关节粗大,跟他想象中的母亲的手完全不一样。但他在高烧的迷糊中分辨不出来。他只知道有一只温热的、粗糙的手在握着他的手腕,那只手的力量从手腕传到他的整个身体,让他觉得没那么冷。
奶奶愣了。
愣的时间很短。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,大概都不会注意到。但那个愣是真实的。她被那声“妈”钉在了原地——这个孩子从会说话起就叫她“奶”,从来没有叫过别的。她知道他不是在叫她。但她又知道,在这个世上,他能够得着的“妈”,只有她。
她没有应声。
只是把手翻过来,握住他。
翻手的动作很轻。轻得像是在翻一张薄薄的、快要碎掉的纸。她把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,然后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,把自己的手指合拢。展旭的手很小,皮肤烫得发红,指甲缝里还有今天白天玩的时候塞进去的煤灰。她把那只小手包住,包得很紧。不是握——是包。像包一颗蛋,像包一碗热汤端给别人的时候怕洒了。
“奶在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跟她平时说“咸了就多喝水”一样的调子,没有任何起伏。
展旭的嘴又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,攥着她手指的力道也松了。奶奶把搪瓷缸子端到他嘴边,用勺子舀了一勺姜汤,吹了吹,往他嘴里喂。
他用舌头往外顶。说辣。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眉头皱起来,嘴角往下撇,一副不乐意的样子。奶奶说不辣治不了病。他不听,又顶了一勺。奶奶不说话了,只是把勺子举在他嘴边等着。姜汤的热气从勺子里往上冒,熏着他的嘴唇和鼻子。那只手在勺子上等了很久。不是坚持。是等。她不催促,不着急,只是举着。姜汤凉了,她又舀一勺热的。又凉了,又舀一勺。直到展旭终于把那一勺咽下去了。
一勺一勺。
那碗姜汤喂了很久。久到灶坑里的火又灭了,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。奶奶把一整缸子姜汤喂完,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,用自己的棉袄给他擦了擦嘴角。然后她没回自己的被窝——她就那么靠在火墙上,身上裹着棉袄,眼睛睁着,听他的呼吸。
火墙的余温从早就不热了变成了凉的。她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又坐了一会儿,又把棉裤也脱下来盖上。然后她就穿着秋衣秋裤,在那个零下二十几度的屋子里守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展旭的烧退了一点。他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,看见奶奶靠在火墙边上,花白的头发乱着,嘴唇冻得发紫,眼袋肿得像是被人打过。他想说什么,但嗓子太干了,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声。然后他又睡着了。
三天。奶奶守了他三天。
那三天里,父亲还是照常去矿上干活。早出晚归,走的时候在灶台上放一碗粥,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跺跺鞋上的煤灰。他进来过一次里屋,站在炕边看了展旭一眼,然后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什么都没说。奶奶也没跟他说什么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话本来就少,展旭生病那三天,几乎一句话都没有。
展旭在被窝里躺了三天,喝了好几碗姜汤。喝到后面他的舌头都麻了,吃什么都是姜味儿。但他不顶了,喂就喝。不是因为听话。是因为他发现每喝完一勺,奶奶就会用手贴一下他的额头,然后嘴角往下松一点。那个松的动作很小很小——不是笑,是肩膀稍微往下塌一点,是眉毛之间的皱纹从深变成浅。展旭想让她多松几下。
三天之后烧退了。展旭瘦了一圈,眼窝凹下去了,嘴唇上还留着干裂的口子。奶奶瘦了两圈,走路的时候膝盖比以前响得更厉害了,蹲下去要扶着灶台才能站起来。
从那以后,展旭学会了一件事。
他开始学会不生病。
身体稍微不对劲——嗓子发干、后脑勺发沉、骨头缝里有一点酸——他就灌热水。不是喝。是灌。接了热水,吹都不吹,一口一口往下咽,烫得舌头麻了也继续咽。然后上炕,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。闭上眼,硬睡。有时候睡一觉起来感觉好一点,有时候半夜被自己捂出一身汗,白天起来被褥都是湿的。但他就是不吃药,也不跟奶奶说。
不是不爱惜自己。
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。
那三天里奶奶穿着秋衣靠在火墙上的画面,他记住了。记住的画面不是完整的——他那时候烧迷糊了,记忆是碎的。他记住了火墙上那块被奶奶的后背暖温了的墙面,记住了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姜皮,记住了奶奶那只翻过来握住他的手。
但他记得最清楚的,是姜汤的味道。
那股味道——辛辣的、呛鼻子的、带着一点土腥味的热气,从灶台上冒起来,穿过外间和里间之间的门框,钻进他的鼻子里。那个味道就是“病”的味道。也成了“守护”的味道。
后来他长大了。在美发学校的时候,有次感冒了,他自己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感冒通,吃完之后继续给别人洗头。王婷发现了,说你吃药管什么用,得喝姜汤。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三个字:
“不喝姜。”
“为什么?姜汤发汗。”
“不喜欢。”
王婷觉得这人真是怪。什么都吃,什么苦都能咽,唯独对一碗姜汤记仇似的。她不知道那碗姜汤的故事。展旭从来没跟人提过。大刘知道一点点——就是小时候展旭发烧,奶奶用姜汤把他灌好了。但大刘也不知道展旭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碰姜。
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他遇见苏慧。
二零一三年冬天,苏慧感冒了。那会儿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。苏慧在卫校上课,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窗缝漏风,吹了一下午,放学的时候就开始流鼻涕。晚上展旭从店里下班倒三趟公交去看她,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。苏慧穿着棉拖鞋下来,鼻头红红的,声音瓮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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