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 (第2/2页)
他蹲在那里,膝盖顶着胸口,面前放了一个塑料盆。手里攥着一颗蒜,一片一片地剥皮。剥下来的蒜皮薄如蝉翼,白中带紫,被他一片一片摆在脚边的水泥地上。不是乱扔的——是摆的。每一片都摊平了,搁得整整齐齐,像在摆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牌。
展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展旭靠在门框上,手插在裤兜里。裤兜里有一部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二手手机,手机屏幕上贴着苏慧发来的短信——那年他刚在美发学校认识苏慧不久,两个人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。但他现在没在想苏慧。
“我妈走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在门口坐了一宿?”
父亲剥蒜的手停了一下。不是突然停的,是慢慢停的——先是大拇指不动了,然后是食指,然后整只手悬在蒜皮上面。那颗蒜已经剥干净了,白胖的蒜瓣露出来,在他掌心里躺着。
他没说话。他把那颗剥好的蒜放在盆沿上。然后把地上的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,攥在手里,站起来,往垃圾桶那边走。
展旭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。
“忘了。”
他从垃圾桶那边走回来,重新蹲下,从盆里又拿起一颗蒜。
展旭看着他的背影。十五年了,他从两个月大长到现在,父亲的头发从中年黑变成了花白,背也驼了一点。但那个肩膀的轮廓没变。就是门缝里看到的那个轮廓——圆的,有点宽,微微往前倾。好像随时准备扛住什么东西。
“嗯。”展旭说。
他没追问。
信了。不是信父亲真的忘了。是信那个晚上的轮廓是真的。因为一个会忘的人,不会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先停一下再说话。
他推门进了屋,把书包扔在炕上,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热水。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雪。院子里的煤堆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一片。父亲还在院子里蹲着剥蒜,背影被雪花裹着,模糊得像一个快要融进雪里的影子。
过了很长时间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摸裤兜里的那部手机。苏慧发来的那条短信他还没回。他打开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——苏慧说今天卫校食堂有红烧肉,她给他打了一份,放在保温盒里,让他明天过来拿。
展旭靠在窗框上打了一行字:“你是不是把你那份也给我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一行字。忽然想起两个月大的时候,半夜醒来,门缝底下透进来那根细细的光线。光线另一头是父亲沉默的肩膀。父亲也是这样的人。把什么都给你,但不让你知道是他给的。他端着奶瓶站在你面前,你永远看不到他手心的茧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慧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展旭笑了一下。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兜里,转过身。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了,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厨房只开了一盏灯泡,光线昏黄。父亲站在那盏灯下面,肩膀的轮廓被灯光勾出来,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圆的,有点宽,微微往前倾。
展旭从他旁边走过去,拿起一颗剥好的蒜,放在案板上,用刀背拍碎。
“蒜我拍了。”
“嗯。”
面条出锅。两碗。父亲一碗,展旭一碗。两人坐在炕沿上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碗里的热气往上冒,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,然后散在灯下。
谁都没说话。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,吸面条的声音,窗外雪落在煤堆上的声音。
那碗面很咸。但展旭没说。他低着头大口吃,像六岁那年喝疙瘩汤一样。吃着吃着他想起奶奶说的一句话。有一年冬天他问奶奶,我爸怎么不爱说话。奶奶正在灶台边揉面,手上沾满了面粉,头也没抬地说:“他没学会。”
“‘没学会’跟‘不会’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不会是不行。没学会是没机会。”
展旭当时没听懂。后来他慢慢懂了。父亲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——不是因为不想。是因为没人教过他。他的童年是在矿区长大的,父亲下井,母亲多病,兄弟姐妹六个,他排行老四。饿了自己找东西吃,冷了自己找衣服穿,摔了自己爬起来。他很小就学会了沉默——不哭,因为哭了也没人哄;不说,因为说了也没人听。这个沉默他带了一辈子。后来母亲走了,他大概是坐在那里想了一整个晚上,想把这辈子所有没说过的话翻出来,却发现他根本找不到那些话。
于是只能坐一整夜。用沉默抵抗雪夜。
吃完饭,父亲收了碗去刷。展旭坐在炕上,拿出手机,苏慧又发了一条短信来:“红烧肉微波炉转了两分钟,你明天吃的时候再转一下。别吃凉的。听到没。”
展旭看着那条短信,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删了。
打了一行:“知道了护士同志。”
删了。打了三个字:“听到了。”
删了。又把“好”打上。
发出去。
然后把手机扣在炕上,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。天花板上的灯泡已经用了很多年,灯罩里面积了一层灰。光从灰尘里透出来,变得软绵绵的。父亲刷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——筷子磕在碗沿上,水龙头拧开,自来水冲在碗上。这些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清点家里的东西。
他想起父亲刚才剥蒜的样子。一片一片,剥下来的蒜皮摆在脚边,排得整整齐齐。像在摆一副无声的牌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父亲不是没话说。是话说了一辈子,都烂在肚子里了。那些蒜皮就是他没说出口的话。一片一片的,白的,薄的,透明的。风一吹就散了。但他在摆它们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展旭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。很多年以后,奶奶去世、苏慧分手、他一个人在大西北拍视频——他又想起了这个晚上。想起了门缝底下那根细细的光线,和光线另一端那个沉默的肩膀。然后他在自己的视频里说了一句话:“骗你们的。”
拍完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自己的表情。第二遍看自己的眼神——那个往镜头上方看的、不到零点二秒的动作。他把视频发出去,关掉屏幕。对着漆黑的帐篷顶说了一句——
“爸,你也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