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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奶,汤咸了

  第一章 奶,汤咸了 (第2/2页)
  
  展旭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  
  没那么咸了。
  
  他没说谢谢。六岁的展旭还不知道什么叫谢谢。他只是端起碗又大口喝起来。
  
  那一年他刚刚开始记事。
  
  记忆不是完整的。是碎的。像冰面裂开之后漂在水上的碎片,零零散散,东一块西一块。母亲离开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——他记不住,但身体记得一种感觉:半夜醒来,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,另一头有个肩膀的轮廓。
  
  那是父亲。沉默寡言的父亲,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在乎说出口。
  
  奶奶后来成了他的全部。爷爷走得早,父亲在矿上干活,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。家里就剩奶奶和他。放学回来,奶奶在灶台边。睡觉前,奶奶在灯下补袜子。发高烧的时候,奶奶三天三夜不合眼,守着他,把姜捣碎熬汤,一勺一勺往下喂。他烧迷糊了,抓着奶奶的手喊“妈”。奶奶愣了,没应声,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。翻手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。
  
  后来他学会了不生病。身体刚开始不对劲就灌热水,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,硬生生把发烧的苗头摁回去。不是不爱惜自己。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。
  
  慢慢地,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孩子。
  
  受伤了不哭,被欺负了不告状,饿了自己找东西吃。他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写字,是撒谎——骗奶奶棉袄上的口子是自己在煤堆上玩刮的,骗奶奶手里的硬币是在学校门口捡的,骗奶奶脸上的血道子是跟同学闹着玩蹭的。
  
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不眨,语气轻松。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。奶奶有时候信,有时候不信。不信的时候她也不说话,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,停一会儿。
  
  那些年,他记住了一件事:不说疼,就是不让奶奶疼。
  
  但他不知道,很多年以后,他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。对自己的爱人,对自己的兄弟,对自己——不喊疼,不说苦,把所有难处都往肚子里咽。然后在某一个清晨,收拾好东西,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,一个人安安静静上路。
  
 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  
  现在,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。坐在炕沿上,端着一碗太咸的疙瘩汤。
  
  ---
  
  大刘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。
  
  大刘跟展旭同岁,两家隔了三条胡同。大刘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,他妈在市场那头卖豆腐,两个人吵了一辈子,把大刘吵成了一个嗓门大、手比脑子快的主儿。
  
  展旭在煤堆被推倒的事,是大刘从胡同里一个小孩那儿听来的。那小孩说话磕磕巴巴,大刘听了半天才听明白——昨天放学,煤堆那儿,几个大孩子把展旭推倒了。
  
  大刘当时正在家门口啃馒头。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,抬腿就往煤堆那边跑。
  
  那几个大孩子果然还在那儿。煤堆旁边的空地上,三个人蹲在地上打弹珠,还有一个靠墙站着,嘴里叼着一根草棍。
  
  大刘站住了。
  
  他手里攥着半块砖头。
  
  那年大刘也才六岁,个头不高,圆脸,皮肤黑,一看就是菜市场长大的孩子。他没拍下去。不是不敢——是他妈说打架不能先动手。
  
  他把砖头往墙上狠狠一砸。
  
  碎渣子溅到那几个孩子脚面上。三个人同时弹起来,靠墙那个草棍从嘴里掉下来。四个人看着这个攥着砖头的黑脸小孩,愣了片刻。
  
  大刘踹了一脚煤堆。煤渣子哗啦啦往下淌,黑色的碎末溅到他的球鞋上。
  
  “以后谁再动他——”
  
  他指了指身后。身后没有展旭,展旭根本不知道他来了。但大刘还是指着身后,好像展旭就站在那儿。
  
  “——我弄谁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很大。胡同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。路过的收破烂老头停下三轮车,往这边瞅了一眼。
  
  那几个大孩子没说话。他们比大刘高半个头,但六岁对八岁,气势这种东西,跟身高没关系。
  
  大刘把砖头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砖灰。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已经凉透的馒头,啃了一口。
  
  走了。
  
  后来展旭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事,去找大刘。
  
  大刘正蹲在家门口啃馒头。中午的馒头,凉的,硬得像他刚才砸的那块砖。展旭站了半天,手插在棉袄兜里,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  
  “你手没事吧。”
  
  大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砸砖头太用力,虎口有点红。他攥了攥拳,说不疼。
  
  然后把馒头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  
  “没事。吃不吃。”
  
  展旭接过去咬了一口。凉的,硬,嚼起来嘎嘣嘎嘣响,像在嚼冻透的窝头。但嚼着嚼着,嚼出了一点甜味。馒头放久了,淀粉分解,会有一点甜。
  
  两个人蹲在门口啃馒头。谁都没再提煤堆的事。
  
  那天风很大。胡同里的煤灰被吹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展旭把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。
  
  大刘没听清。但展旭说的可能是“谢谢”。
  
  也可能不是。展旭这人从小就不会说谢谢。他把所有感谢都藏在别的话里——藏在“你手没事吧”里,藏在“吃不吃”之后那口凉馒头里,藏在很多年以后他把餐厅给大刘的那个动作里。
  
 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  
  ---
  
  多年以后,苏慧从大刘嘴里听说了煤堆这件事。
  
  那天他们在“遇见”餐厅,大刘喝了两瓶啤酒,话比平时多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个空杯子,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  
  苏慧从头听到尾,没说话。
  
  听完之后,她伸手,把展旭的手翻过来——掌心朝上。
  
  她用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划了一道。那道掌纹很深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展旭的手掌比一般人大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染发剂印子。但掌心那块是软的。他的命线很长,从虎口绕过大鱼际,一直延伸到手腕根。
  
  苏慧的指尖在那条线上停住。
  
  “他从小就这德行。”
  
  她的声音很平。脸上的表情也很平。但大刘看见她眼睫毛是湿的。不是哭——是湿。她坐在那里,把展旭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,用两只手捂着。展旭什么都没说,转过来用自己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  
  大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。
  
  窗外有车灯闪过。光线扫过苏慧的脸,睫毛湿的那一小片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
  
  那一年展旭六岁。他趴在煤堆上,嘴角出血,棉袄撕破。他没哭。爬起来第一件事,是先把棉袄搓干。然后才擦脸上的血。
  
 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将成为他一生的习惯——先擦别人,再擦自己。或者干脆不擦自己。
  
  就像那碗太咸的疙瘩汤。
  
  咸就咸吧。多喝几口,就尝不出来了。
  
  (第一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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