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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奶,汤咸了

  第一章 奶,汤咸了 (第1/2页)
  
  抚顺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。
  
  六岁的展旭趴在煤堆上,脸贴着冻硬的煤块。嘴里的铁锈味漫开,像含着一枚冰凉的硬币。棉袄从腋下扯开一道口子,冷风灌进去,从胳膊肘一路凉到后脖颈。
  
  他趴了几秒。
  
  不是起不来。这几个大孩子推人的手法并不高明——就是趁他从煤堆旁边过的时候,两个人从背后撞上来,一个顶肩膀,一个扫腿弯。他往前扑的时候还在想:完了,这件棉袄是奶奶入冬刚补好的。
  
  煤堆上有一层霜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霜被他身体的热气化开一小片,湿湿地渗进棉袄里。冰凉的水渍从胸口蔓延到肚皮,像一条蛇在袄子里面爬。
  
  爬起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大孩子已经跑远了,只剩胡同口一溜歪歪扭扭的脚印。煤堆还堆在那里,黑黢黢的,明天放学还要路过。明天是礼拜四,下午没课,但奶奶让他放学直接回家——要降温,零下二十八度。
  
  他没哭。
  
  第一件事不是哭。
  
  是把嘴角的血舔干净。舌头卷过嘴唇,咸腥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漫到嗓子眼。血不多,就是嘴唇磕破了皮,混着煤渣子,舔起来沙沙的。他蹲在楼道里,拧开水龙头——水管在室外,已经冻上了,只滴出几根细线一样的水。他用指尖接住那几滴水,蘸湿袖子,对着结了冰花的窗户玻璃擦脸上的血道子。
  
  但他先擦的不是嘴。
  
  是把棉袄上那片湿的地方用手搓干了。
  
  小手按在棉袄的破口上,使劲搓。搓了很久。搓到棉袄表面起了一层细绒,搓到那片湿透的棉花从冰凉变成温热——他的掌心搓红了。确认摸上去不怎么潮了,才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:口子不大,两指宽。但棉花露出来了,像一小块白色的舌头从布缝里伸出来。
  
  他叹了口气。不是叹气疼。是叹气等会儿得想个办法跟奶奶解释这口子是怎么来的。
  
  然后才擦脸上的血。一边擦一边对着玻璃自言自语:“没事儿,不疼。”
  
 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。六岁的展旭,瘦,颧骨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,下巴尖尖的。嘴唇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豁口,右边脸上的血道子从嘴角拉到耳根——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脸先着地,在煤块上蹭的。他偏着头,用袖口一点一点蹭干净,蹭到皮肤发红。
  
  他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  
  尤其是奶奶。
  
  奶奶的手有关节炎,一到冬天就肿。指关节粗得像筷子头,弯不回去,烧火的时候抖,往灶坑里添柴的时候也抖。但就这双手,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他蒸馒头、熬粥、剁咸菜。晚上他睡着了,那双手还在灯下补袜子,针脚歪歪扭扭的,因为抖。
  
  展旭见过奶奶半夜翻身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是因为白天不知道哪里又在疼。老人睡不着,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炕那头传来翻身的动静,一下一下,像什么东西硌在骨头缝里。
  
  不能让她知道。
  
  棉袄湿了她一定会问。她会先摸棉袄,再摸他的脸,然后用那只发抖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一会儿。她会心疼。奶奶心疼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。比如盛饭的时候勺子会在锅边磕一下,比如补衣服的时候线会多打两个结。展旭最怕这个。比怕煤堆上那几个大孩子怕一百倍。
  
  他搓棉袄的时候想到了这些。所以先搓棉袄。脸可以自己疼。棉袄不能让她看见。
  
  折腾完这些,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把铁皮垃圾桶吹得咣当响。他把棉袄裹紧,缩着脖子推开门。
  
  屋里一股煤烟子味。
  
  灶坑里柴火噼啪响。奶奶正往灶坑里添柴,背佝偻着,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碎头发从髻边上翘出来,被灶火映成橘红色。她听见门响没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——把一根劈柴塞进灶眼,用火钩子往里捅了捅。
  
  “回来了?洗手上炕。”
  
  “奶我饿了。”
  
  奶奶从灶台边转过身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展旭把脸侧过去一点,假装在脱鞋。
  
  他不知道奶奶有没有看到那道血印子。他已经在玻璃上检查过了——擦干净了,就是有点红。
  
  奶奶没说话。她转过身去,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盛了一碗疙瘩汤。
  
  疙瘩汤端上来。粗瓷碗,碗沿磕掉了一小块釉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陶。疙瘩是用手揪的,大小不均匀——大的像拇指头,小的像黄豆粒。展旭接过碗,热气扑了一脸。
  
  他先喝了一口汤。
  
  咸得舌根发紧。
  
  不是一般的咸。是那种盐放重了之后又搅了两下才想起来的咸。舌头两侧立刻泛起酸水,嗓子眼像被人掐了一下。但他没有放下勺子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——疙瘩沉在碗底,最大的那颗浮在最上面,表面粗粗糙糙的,像个没揉匀的面团子。
  
  奶奶每次都把那颗最大的留给他。
  
  不用说的。就是一种习惯——她盛汤的时候,勺子会特意绕过那颗大疙瘩,先盛别的小的,最后才把大的舀到碗里。有时候那颗大疙瘩会粘在锅底,她就用勺子铲两下,铲起来之后放在最上面。展旭发现这件事是在四岁。那天他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,低头一看,最大的疙瘩在自己碗里。再看看奶奶碗里——全是小的,稀稀拉拉漂着几颗,像河面上漂的碎冰。
  
  从那以后他每次喝疙瘩汤都会先低头看一眼。不是为了确认那颗大的在不在。是为了记住。记住奶奶给他的东西,虽然不多,但永远是最好的。
  
  他挑起了那颗最大的疙瘩,放进嘴里。面疙瘩咬开,里面还是白的,没沾到多少汤,嚼起来有一股面粉本身的面香味。咸是咸的,但疙瘩本身不咸。他把疙瘩嚼得很慢,腮帮子鼓着一小团,像在数这口饭要嚼多少次才能咽下去。
  
  “奶,汤咸了。”
  
  “咸了就多喝水。”
  
  奶奶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。
  
  那只手粗粝,掌心全是硬茧,手指关节凸起像树瘤。但从后脑勺传来的温度,是软的。带着灶台的热气,从后脑勺一路暖到脚后跟。展旭低头又喝了一大口。咸就咸吧。多喝几口就尝不出来了。
  
  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。
  
  不是在摸。是在确认。
  
  确认他还好好的。确认他没少一块。确认他放学回来的这个孩子,还是早上背着书包出去的那一个。
  
  展旭感觉到了。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用了点力,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按低一点——别抬头,别让我看见你脸上的东西。他没抬头。他把脸埋在碗里,大口喝汤。汤咸得舌根发麻,但他喝得很快。
  
  咸,证明奶奶又手抖了。得多喝几口,让她高兴。汤咸了可以喝水,奶奶要是知道他被人打了,那个心疼比咸汤难受一百倍。
  
  他又喝了一大口。又喝了一大口。喝到碗底,那些小疙瘩一颗一颗从嗓子里滑下去。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,把碗举起来给奶奶看——碗底朝天,一滴没剩。
  
  奶奶看了一眼碗,接过碗,转过身去。转身的时候,展旭听见她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那是老毛病了,天一冷膝盖就疼,蹲下去就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。
  
  奶奶把碗放在灶台上,又给他盛了一碗。这次她放勺子的时候停了一下,拿起旁边的暖壶往锅里加了点热水。然后才把碗递过来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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