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大明搅拌机,启动! (第2/2页)
严世蕃没接话。
张居正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至于齐大柱。你说海瑞在结案文书上写了'良民遭诬,不宜再究'。我查过淳安县衙的存档——齐大柱被举报通倭的那桩案子,举报人是谁?是淳安当地的一个粮绅,叫周德顺。这个周德顺,前年改稻为桑的时候,强买齐大柱家的田地,齐大柱不肯卖,周德顺就告他通倭。海瑞查清了原委,放了齐大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至于齐大柱后来带着倭寇烧村的事——更是子虚乌有,没有任何凭证。”
值房里鸦雀无声。
严世蕃的独眼眯成一条缝,盯着张居正看了许久。
陈洪咳了一声。
“既然双方各执一词,那这事——”
“我还有一句。”张居正转向陈洪。“海瑞在淳安任期上,辖内七起通倭案,他亲审四起,释放的三个人里,两个是被诬告、一个是证据不足。唯一后来坐实通倭的林阿福,被截获的时间是海瑞释放他三个月之后。三个月的时间差,足够一个人从良民变成罪犯。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三个月后犯了罪,就说三个月前审案的官员有罪。”
严世蕃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半晌没说话。
最后的结果是陈洪拍的板——海瑞通倭一事,现有证据不足以定论,待查。但海瑞入京任职户部一事,也暂且搁置。
两边都没赢,两边都没输。
——
从内阁值房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
宫道上铺着薄雪,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。徐阶走得最快,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陈洪往司礼监的方向去了。
严世蕃、高拱、张居正、赵宁最后出来。
四个人走在宫道上,谁也不说话。走了十几步,严世蕃忽然笑了一声,冲着高拱的背影开了口。
“把我拉下了马,还以为二位赏了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呢。原来你们也还是步行啊。”
高拱回过头。
“人生两腿,都是用来步行的。难道小阁老的腿,离了马就连路都不能走了?”
严世蕃不接他的茬,反而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了嗓子。
“高肃卿,少小离家老大回。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,今天就该明白——你可以走了。你要是还想赖着、等着内阁首辅那把椅子,我告诉你,徐阶现在都还没坐上呢。”
他顿了一下,独眼扫了扫张居正。
“就算老徐坐上了,也不会传给你。江南他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着,你身边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在等着。”
高拱一甩袍袖,撞开严世蕃,径直大步走了。
张居正本想跟上,被严世蕃一伸手拦住。
“张神童。”严世蕃盯着他,带着挑衅。“你从小就会读书,应该知道三国时另一个神童孔北海的典故。”
张居正站定,不慌不忙。
“小时了了,大未必然。小阁老是不是想说张某少时会读书,大了反而不成器?”
“聪明。如果只是不成器,倒是孔融的福。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,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孔融是被曹操杀的。”张居正平静地看着他。“但不知我大明朝,谁是曹操?”
严世蕃的脸抽了一下。这句话兜得太大了——谁是曹操?往上说,这顶帽子扣到谁头上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
“自古杀那些自作聪明的人,也不只曹操!”
张居正微微侧了侧身,让了半步。
“太史公有言:'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'要能为国捐躯,张某坦然受之。”
严世蕃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,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。他压了压火,转头看向赵宁。
赵宁一直站在三步之外,一个字没说。旁听就是旁听,他连出了值房都没打算开口。
但严世蕃不打算放过他。
“赵大人,'以怨报德'四个字,怎么解?”
赵宁抬了抬眼皮。
“君子有德,小人无德。”
严世蕃浑身一震,独眼瞪圆了。
“你就是小人!一个翰林院七品编修,是我一步步保举你做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!你却伙同旁人坏我的方略,让朝廷改稻为桑功败垂成!端老子的碗,砸老子的锅——你还有脸跟老子谈君子、小人?”
赵宁没退。
“小阁老,我赵宁是两榜进士,供职翰林院,出任工部右侍郎,受的是皇上的拔擢,吃的是朝廷俸禄。不是你严家的饭食。”
“什么狗屁两榜进士!”严世蕃彻底撕破了脸,吐沫星子喷出来老远。“一个商人沈一石玩剩下的艺伎,你都当个宝贝似的娶到家里——你赵家十八代祖宗的脸,都让你丢尽了!”
赵宁慢慢地笑了。
这个笑容不大,甚至带着几分客气,但落在严世蕃眼里,比刺还扎。
“小阁老这么关心旁人的家事,想来对自家的事也很上心。”赵宁拢了拢袖子,不疾不徐道。“听说府上新添了三十六个姬妾,个个能歌善舞。我那拙荆虽是商人家出来的,好歹明媒正娶。小阁老府上那三十六个——哪个是明媒正娶来的?”
“小阁老可曾问过,你家祖上是否因此蒙尘呢?”
严世蕃的独眼直直地瞪着他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。
赵宁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。
“我听说其中有几个,原先是地方官员孝敬上来的。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民脂民膏。这事要是让都察院知道了——”
“你!”
严世蕃抬起手,指着赵宁的鼻子,手指头哆嗦了三下,到底没指下去。
不是不敢。是这个地方——紫禁城的宫道上,头顶就是角楼,两边就是宫墙,到处都是耳目。这里说的每一句话,明天就可能摆到嘉靖的御案上。
严世蕃收回手,猛地转向张居正。
“搅吧!搅吧!你们就搅吧!搅得胡宗宪前方打仗没了军需,吃了败仗!搅得东南大乱,把大明朝亡了!老子无非陪着你们一起完命就是!”
袍袖一甩,严世蕃大步流星地走了。靴底踏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地响,越响越远。
张居正伫立原地,看着严世蕃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半晌,他转过头,看了赵宁一眼。
赵宁也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张居正没说话,赵宁也没说话。但宫道上提灯引路的小太监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赶紧把头缩回去——那个小太监姓吴,是陈洪的人。
赵宁把这张脸记住了。
灯笼在风中晃了一下,影子在雪地上拉长,又缩短。
张居正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。赵宁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地。
严世蕃走的时候踩出来的脚印,已经被新飘下来的雪粒子盖了一层薄白。
赵宁抬起脚,踩上去,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随后又抬头,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。
精舍的灯光隔着层层宫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看过来。
宫道上又飘起了雪。一片碎雪落在他的官帽顶上,没化,在帽檐边上堆了薄薄一层。
远处,角楼上的更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