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章 倒严后呢?无非是换个人来做严嵩! (第2/2页)
张居正确实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很少。几乎没有。
“一个人要是真的祸国——六部、都察院、锦衣卫、东厂、西厂,皇上手里这么多刀,够砍他几十回了。他还能坐二十年?”
赵宁转过身来。
“他不是祸国。他是迎合。皇上要修道,他拨银子。皇上要练丹,他找方士。皇上不想上朝,他把奏折理好了送到西苑去。皇上嫌言官聒噪,他把人打发到边关去——张编修,这叫祸国?”
张居正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叫当管家。”赵宁的声音轻了半分,“皇上要什么,他给什么。至于百姓死活——皇上没问过他,他也就不用管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刮过的声响。
张居正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。但从来没有人,敢在他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。
赵宁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你们要倒严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张居正沉默了两息。
“倒了严嵩,换一个人上去——然后呢?”赵宁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,“换个人上去,皇上还是要修道,还是要练丹,还是不上朝。新首辅怎么办?学严嵩,一味逢迎?还是学海瑞,死谏到底?”
他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无非两条路。做严嵩,保住自己的官位,让皇上舒坦,让百姓遭殃。做胡宗宪——”
赵宁停了一下。
“胡宗宪七分想着朝廷,起码还有三分想着百姓。但你看他什么下场。”
张居正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头不自觉地在木头纹路上划了一道。
胡宗宪的下场他清楚。比谁都清楚。抗倭有功,替朝廷平了东南,可将来呢?一旦严嵩倒台,严党的帽子一扣下来,革职查办,下狱候审。三分想着百姓的人,死在了那七分上。
“赵大人是说——”张居正的嗓子有些发紧,“问题不在严嵩。”
赵宁没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一条线。祸国的根源不在严嵩,那在谁?在整个大明的制度?在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?
张居正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不是热的。
这些年他跟在徐阶身边,拜的是“正道”。严党是奸臣,清流是忠臣,倒严是大义。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,从来没怀疑过。
但今天赵宁的话,一句比一句往下砸。
不是砸严党的根基——是砸他张居正脚下站着的地。
所谓清流,就真的干净?为了倒严,弹劾、构陷、捏造罪证——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。有些事徐阶做了,高拱也做了,手法和严党有什么区别?无非一个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,一个打着效忠皇上的旗号。
旗号不同,手段一样。
张居正端起茶碗,发现手稳得很。
——心里那层动摇,还没到手抖的地步。但已经到了连茶都喝不出味道的地步。
“赵大人今日这番话……”他放下茶碗,“下官受教了。”
赵宁看着他。
“不用受教。这些话你早晚自己会想明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后,把之前翻看的那摞文册合上,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。
“张编修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在兵部挂差,以后有公务上的事,随时来找我。”赵宁的手按在那摞文册上,“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——”
张居正等着。
“我不是谁的人。”
六个字,不轻不重,搁在书房里。
张居正站起来,拱手。
“大人说的是。下官告辞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宁在后面又开了口。
“张编修。”
张居正的脚步停了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二。”
赵宁没再说话。张居正等了一息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。他低头走过去,听见身后书房的门关上了。
老仆在院门口送他,他出了门,站在巷子里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巷子两边的墙根下有积水,昨夜的雨留下来的。一个挑水的老汉从巷口经过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
张居正站在赵宁家门口,没走。
三十二岁。赵宁问他这一句,是什么意思?
是觉得他年轻,还有时间想明白?还是觉得他年轻,已经被人教坏了?
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他袍子的下摆。他垂着头,盯着脚下那块潮湿的青石板。
——严嵩只是管家。管家听主人的话。
——换一个管家,主人还是那个主人。
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压都压不住。
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过去,车轮碾在积水上,溅起来的水点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张居正抬起头。
往裕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转身,朝反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