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长亭 (第2/2页)
将来总有一代人,不用送银子,也能中举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巷子深处小贩的叫卖声,拖得很长,颤颤巍巍的,可以听出有苦痛有疲惫有挣扎,但更有想活着。
刘峥站在原地,脸上的铁青褪去了,褪成一种说不出的灰,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。料子是湖州丝绸,虽不是顶好的,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,三两二钱。
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很重,但这件衣服实在华美,是他穿过最好的,他不想穿回那破烂衣服了。
海瑞没有再看他。他坐回案前,将《大明律》重新翻开,翻到读到的那一页,取出竹签书签,继续往下读。
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头微微低着,目光落在书页上,一动不动。
刘峥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“汝贤。”
海瑞没有应声。
刘峥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,他听了海瑞的话,有些羞愧,但逐渐的,又接受了自己。
海瑞翻过一页书,纸张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刘峥站在那里,手搭在门框上,然后他松开手,跨过门槛,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。
海瑞没有抬头,他的目光落在《大明律》的受赃条上,律文旁边批着一行蝇头小字,是他渡海时在船上写的。
海船颠簸,字写得有些歪,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。
“赃官之赃,非自赃也,自不敢言者始也。”
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。
“敢言者不言,则天下无可言者。”
写完之后搁下笔,墨迹在灯下闪着湿润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书,吹熄了灯。
……………
朝阳门外五里长亭,官道旁、柳荫下设几案、摆酒果。
清流文臣、科道言官、翰林词臣,皆心照不宣,早早离了城,聚在这长亭之下,簇拥着两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。
高拱一袭青布官袍,面色铁青,眉宇间戾气翻涌,一路上牙关紧咬,自出城门起,半句不言,而一旁的赵贞吉面色反倒平静许多,只是眼底尽是落寞。
没有锣鼓,没有仪仗,没有喧哗,徐阶上前一步,亲手斟满两杯清酒,递到二人面前,声音低沉,字字郑重:“肃卿,孟静,京师春风薄,南都岁月好,此去路途遥远,一定要保重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不说冤屈,不骂奸党,可所有心意,尽在其中。
高拱抬手接过酒杯,指尖都在微微发抖,他性子刚烈,纵是这般地步也只有愤慨,此刻望着满亭同袍清流,想着身后偌大京师再无自己立足之地,喉间作响,终究压下满腔怒火,只沉声道:
“我高拱走无妨,只是朝堂清流,千万莫要被奸人尽数蚕食,我等今日虽去,他日,必还!”
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