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真名照门 (第2/2页)
沈观棋立在更高处,指间黑子轻轻落在掌心。他没有出手,却有三缕白色气机悄无声息地落在凌霄周围的阶纹上,像三颗看不见的棋子,把暗金龙气外溢之路钉住一瞬。
他低声道:“这一步,不能让你这么早被吃。”
凌霄听见了,也感觉到了。
江照雪的剑气没有斩来,却在前方三十六阶处立起一线雪光,像为他指明继续向上的路。魏沉戟的枪声,柳照夜的律书,沈观棋的棋子,还有那些沉默而复杂的目光,都在这一刻落入他的心中。
不久前,他们还是对手。
此刻,却在同一座门里,被同一条暗流逼得必须做选择。
凌霄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他对脚下那片逆鳞道:“你听见了吗?”
逆鳞龙眼冷漠。
“蝼蚁相扶,亦是蝼蚁。”
凌霄道:“错了。”
他握刀的手慢慢用力。
“人站在一起时,不是蝼蚁。”
古老声音骤寒。
“跪!”
暗金龙影猛地暴涨,沿着影子向凌霄膝盖缠去。白石阶震动,第四阶两侧的龙鳞纹竟向内合拢,像一副要锁住双腿的枷。凌霄衣袍贴身,骨骼发出细微声响,肉身被压得一寸寸沉下去。
所有人都看见,少年的膝盖弯了一丝。
皇城外人群传来惊呼。
风灵犀眼中杀意骤起。
风沉舟手指也按住了太子印。
但就在膝盖即将再弯一分时,凌霄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祖钟。
不是龙吟。
像少年骨中有一根尘封多年的弦,被人拨响。
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一闪,赤玉热意自怀中涌出,母亲魂识似乎在极远的黑暗中轻轻唤了他一声。那声音没有字,却有温度。它不是命令,不是召唤,只是让他记起自己为何叫凌霄。
凌于九霄。
不跪旧主。
不跪断龙。
也不跪这座门下的阴影。
残虹出鞘一寸。
刀光没有斩向龙影,而是斩向自己的影子。
台外无数人倒吸冷气。
斩影极险。
影为人身映照,门中气运缠影时,强行斩影等同自伤神魂。稍有不慎,不需逆龙脉动手,他自己便会神魂裂开。
可凌霄这一刀极准。
刀光落在暗金龙气与自身影子的连接处,像切开一根寄生在血肉里的细线。
嗤!
第四阶上升起一缕暗金烟气。
断角龙影发出无声嘶吼,龙眼中第一次出现怒意。凌霄身形微晃,唇角溢出一丝血,但膝盖重新挺直。
他抬头看金榜。
“霄木是我。”
金榜震动。
“凌霄也是我。”
那个“凌”字骤然亮起,随即在霄木之后又有一道极淡的“霄”字虚影一闪而逝。没有完全显现,却足以让三名供奉面色大变。
“按住金榜!”一名供奉失声喝道。
云端三道天阶气息同时落向金榜。
金榜发出刺耳颤音,像不愿被按,又不得不被王朝之力压住。于是天下人只看见霄木之后“凌”字闪烁,却没看清另一个字。
但风沉舟看清了。
风灵犀也看清了。
叶无尘蹲在远处石狮子上,咬了一口糖葫芦,咧嘴笑了笑。
“好小子。”
登龙门内,暗金龙影被斩退半寸,却未散去。它缩回第四阶下方,像毒蛇盘踞石缝。凌霄知道,它还在等。
等他上到更高处。
等压骨、压魂、压心、压命一重重落下。
等他真正接近祖龙台。
他收刀半寸,向上走去。
第五阶。
第六阶。
第七阶。
每一步都很慢。
不是因为走不动,而是他要确认每一阶下方的暗流走向。他答应风灵犀看龙气,也答应自己要看清这座祖龙台。既然门下有东西伸手,那他便顺着这只手,看它究竟藏到哪里。
魏沉戟看着他走上来,枪尖斜垂,仍守着那句话。
无人趁乱出手。
或者说,有人想,却被军枪、律书、剑气与棋子压住了念头。
第三十六阶之前,凌霄停了一次。
这一阶是第一重压的终点。
江照雪站在前方,侧身看他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凌霄抹去唇角血迹。
“小伤。”
江照雪道:“影伤不是小伤。”
凌霄看了她一眼:“问剑院也懂神魂?”
“剑斩身,也斩心。”她平静道,“你的影子里还留着它的鳞。”
凌霄低头。
影子里,果然有一点极淡暗金色,如一枚钉子,钉在脚踝处。
他道:“暂时拔不掉。”
江照雪沉默片刻,道:“那便别让它往上爬。”
凌霄笑了笑:“多谢。”
她转身,继续向上。
三十六阶一过,白石阶气息骤变。
压身退去。
压骨降临。
那不是重量,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像有人把每一寸骨头从血肉中抽出,放在龙气里一根根敲问:够不够硬,够不够承受,够不够走到台前。
许多天骄脸色当即一白。
凌霄刚踏上第三十七阶,脚踝影中那点暗金鳞光便再次微微一动。
门下暗流在笑。
“骨若归吾,名自归吾。”
凌霄低声道:“那你试试。”
第三十七阶上,少年缓缓抬头。
云气深处,祖龙台仍不可见。
可他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不是今人的血。
是百年前,被埋在这座门下的旧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