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(第1/2页)
妖军退走的烟尘渐渐散去,天地间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与焦糊味。
放眼望去,万里黄沙被鲜血浸成暗黑色的沼泽,断裂的兵刃、破碎的法宝、残缺的尸骸铺满大地,曾经巍峨坚固的南疆边关城墙,早已千疮百孔,城楼崩塌过半,城墙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与术法轰击的深坑,连城墙基石都被妖力腐蚀得斑驳碎裂,整座南疆雄关,如同一位遍体鳞伤、苟延残喘的老兵,再也没了往日的森严壮阔。
而退走的妖族并未远遁,四十万残军就在百里之外的平原安营扎寨,漆黑的妖云连绵不绝,妖兵巡守的嘶吼声隐约可闻,如同悬在南疆头顶的一柄利刃,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落下,将这片残破的土地彻底撕碎。局势没有半分缓和,哪怕大战暂歇,边关的紧绷感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,一刻也不能松懈。
肖凡就站在边关残破的第一道城墙之上,身形摇摇欲坠,却依旧挺直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。
他此刻的模样,惨烈到了极致。
周身那件曾覆满血色纹路、威风凛凛的血元魔铠,早已破碎不堪,只剩下半边残破的甲片勉强挂在身上,锋锐的魔角崩断,护心镜彻底碎裂,露出下方纵横交错、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红色的魔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,浸透了身上层层叠叠、早已被鲜血反复浸透染成暗红的白布。最醒目的,是他双眼之处,被厚厚的染血白布严密缠绕,一圈圈裹住双目,白布之上血痕斑驳,早已被鲜血浸透风干,又被新渗出的血水再次打湿,他早已目不能视,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。
背后那对曾遮天蔽日的魔翼,被硬生生从根骨处折断,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残肢垂在身后,每一次轻微的晃动,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茬,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。体内的情况更是糟糕到了极点,三天三夜的死战让经脉尽数错乱断裂,丹田内的灵力与魔气翻江倒海般冲撞,更要命的是,激战之中为了维持战力、镇压妖潮,他不顾一切吞噬了成千上万妖族修士的气血与妖魂,海量驳杂狂暴的能量淤积在四肢百骸,根本来不及炼化提纯,如同无数把尖刀在体内肆意切割。
目不能视,剧痛缠身,油尽灯枯。
可他硬是凭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,靠着周身涌动的魔气感知周遭一切,拖着这具濒临崩溃的残躯,一步一步,沉重却坚定地走上了城墙最高处。
他背对着身后残破的关隘与满目疮痍的南疆故土,面朝百里之外连绵不绝的妖族大营,被染血白布缠住的双目微微抬起,魔瞳虽被遮蔽,可那股冷冽如冰、洞穿黑暗的威压,却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片翻涌的妖云,周身残存的魔气隐隐涌动,哪怕彻底看不见前路,也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战、半步不退的姿态。
许久,他缓缓转过身,被血布缠裹的面庞转向脚下的将士,魔气铺开,清晰地感知着每一个人的气息与模样。
目光所及之处,是整齐列阵、同样浑身是伤的南疆将士。
三天前,他们意气风发,十万铁血儿郎镇守南疆,铠甲鲜明,兵刃雪亮,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热血儿郎。
而此刻,站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的,只剩下区区五万人。
半数的弟兄,永远留在了这片黄沙之上,再也回不了家。
活着的人,个个衣衫破碎,浑身伤痕,兵刃卷刃缺口,有的人断了手臂,有的人瘸了腿脚,有的人脸上还留着妖兽撕咬的伤疤,人人都疲惫到了极致,眼底布满血丝,却依旧站得笔直,没有一个人瘫倒在地。他们历经了九死一生的绝境,挡住了六十万妖潮的疯狂进攻,撑到了援军到来,守住了南疆的第一道防线。
肖凡感受着眼前这五万衣衫褴褛、却气息依旧坚毅的将士,沙哑干涩、带着重伤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,传遍整个城墙,没有激昂的怒吼,只有沉如大地的郑重与心疼,哪怕双目被缠,声音里依旧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:
“你们很棒。”
“没有给南疆死去的弟兄丢脸,没有丢我们南疆儿郎的脸面,硬生生守住了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故土。”
话音顿了顿,他被血布覆盖的头颅微微抬起,声音愈发凝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刺破战场的死寂:
“但是,我们现在,还不能松懈。”
“四十万妖族大军,就在城外百里虎视眈眈,他们只是暂时退军,根基未损,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,再次发起猛攻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回南疆,不能卸下铠甲,不能有半分喘息。”
“我们退一步,身后的家园就会被妖潮踏碎,你们的父母妻儿、亲朋故里,就会沦为妖兽的口粮。我们守在这里,就是守住他们最后的安宁。这里,我们不退,半步都不退。”
一席话落,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没有惊恐的骚动,没有畏惧的低语,不是害怕城外四十万虎狼之师的胆怯沉默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心头的酸涩与孤独。
他们都是南疆人,家就在身后不远的城池里。他们死战了三天三夜,九死一生活了下来,谁不想立刻回家,看看亲人是否安好,谁不想卸下满身伤痕,好好歇一歇。可他们也明白,肖凡说的是对的,他们一旦退走,家园就会覆灭,死去的弟兄,就白白牺牲了。
更何况,他们眼前的主帅,早已双目被创、缠布染血,目不能视却依旧死守城头,拖着残躯为他们镇守前路。他们又有什么资格,谈归家,谈退缩。
这份不能归家、只能死守边关、与尸骨为伴的孤独与坚定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将士心头,让整片战场,只剩下风沙呼啸的声音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突然,一名浑身是血、断了一条胳膊的南疆老兵,猛地握紧手中残缺的长刀,用尽全身力气,率先嘶吼出声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成千上万道声音,如同沉睡的惊雷骤然炸响,汇聚成一道横贯天地、震彻黄沙的洪流,五万人同时昂首挺胸,对着城墙上那道双目缠布、残破却如神山般屹立的身影,单膝跪地,声嘶力竭,字字泣血,掷地有声:
“誓死跟随肖大元帅!”
“誓死跟随肖大元帅!!”
从最初的肖统领,到如今以一己之力扛下整个南疆生死、绝境之中目不能视也不退半步的肖大元帅。三天三夜的死战,肖凡用血肉之躯挡在所有人身前,用最惨烈的奋战、最坚定的守护,彻底征服了南疆所有将士的心。
这份服从,不是来自军令,不是来自权势,而是发自肺腑、彻彻底底的信服与拥戴。他们愿意把性命、把家园、把一切,都托付给眼前这个看不见光明,却为他们撑起整片天地的男人。
而城墙之下,周傲天、吉无忧、张北玄、方擎、张硕、谢清尘、谢无尘七人,同时迈步而出,齐齐单膝跪地,周身灵力涌动,神色无比郑重肃穆,声音铿锵有力,汇入这震天动地的誓言之中:
“我等,誓死跟随肖大元帅!”
风沙呼啸,誓言震天。
肖凡站在城墙之巅,被染血白布缠住的双目微微动了动,感受着脚下跪地臣服、万心归向的五万将士,那双藏在血布之后、早已被血污覆盖的魔瞳之中,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。
他缓缓抬起颤抖却稳如泰山的手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穿透黑暗、安定人心的力量,响彻整个边关:
“好。”
“我肖凡,与诸位弟兄,同守南疆,共存亡
震天的誓言还在黄沙之上回荡,五万南疆将士军心归一,战意重燃。
肖凡稳立于残破城墙之上,被染血白布缠裹的双目微微抬起,朝着关内方向缓缓颔首。他虽目不能视,却凭借强横的神念与魔气感知,清晰锁定了两道气息浑厚、沉稳如山的身影——正是琉璃仙宗宗主与苏老。
此战之中,两位老者坐镇后方,稳住南疆腹地秩序,安抚民心、调度粮草、救治伤兵,替前线扛下了所有后顾之忧,方才让他能毫无牵挂地死战边关。
肖凡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敬重,清晰传至二人耳中:“宗主,苏老,此战辛苦二位坐镇后方,稳住南疆根本。接下来,边关前线、抗妖前锋,尽数交给我肖凡。南疆内部城池安稳、民心安抚、粮草调度诸事,便托付给二老,有劳了。”
琉璃仙宗宗主望着城墙上那道虽双目缠满血布、却身姿如岳的身影,眼底满是欣慰与慨叹,轻轻拱手:“肖元帅客气,我等守土有责,自当尽绵薄之力。前线凶险,元帅千万保重。”苏老也沉声应下,郑重点头,应下了镇守南疆腹地的重任。
交代完后方诸事,肖凡再度转身,被血布覆盖的面庞,转向了关外方向那支浩浩荡荡、整装待发的人族大军。
二十万中州精锐阵列整齐,甲胄鲜明,气势凛然。为首那道身姿挺拔、气息凌厉的身影,正是此次领兵驰援的中州大帅。
肖凡缓步走下城墙,迎着对方走去,每一步落下,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体内紊乱的气血也在翻涌,可他的脊背始终挺直。来到大帅面前,他微微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愧疚:“大帅,是我肖凡食言了。当初立下军令,十日之内击溃六十万妖军,收复南疆边关,可如今,只是逼得妖军退守百里之外,并未彻底将其逐出南疆地界,是我无能。”
他本以为会迎来斥责与不满,可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。
中州大帅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、双目缠布,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年轻人,眼底没有半分责怪,只有满满的赞许与体谅。他抬手轻轻扶住肖凡的手臂,声音宽厚沉稳,如同长者宽慰晚辈:“肖元帅不必如此自责,更不必较真。”
“六十万妖族大军,有妖皇潘怀亲镇,还有数位化神妖尊助阵,你以一己之力,率十万南疆残兵死守三日三夜,硬生生挡住妖潮狂攻,护住南疆不失,已经做得够多、够好了。换做旁人,早已城破人亡,万劫不复。”
话音顿了顿,大帅目光望向远方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定:“我奉中州诏令而来,驰援南疆、稳住边关防线,如今任务已然完成。朝中还有要务,我这二十万中州大军,即刻便要拔营返回中州。”
“接下来,南疆边关的安危,就拜托诸位了。”
说罢,大帅深深看了肖凡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赞许,有敬佩,有托付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,转身翻身上马,手中令旗一挥,声震长空:“中州大军,拔营,回师中州!”
浩浩荡荡二十万精锐,甲胄铿锵,步伐整齐,如同一条钢铁长龙,缓缓朝着中州方向离去,烟尘滚滚,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援军离去,黄沙重归寂静。
偌大的南疆边关,再次只剩下肖凡,与他身后誓死追随的五万南疆将士。
肖凡伫立原地,目送中州大军远去,被血布缠住的头颅缓缓转回,神念铺开,笼罩全场。他清晰地感知到,身后五万将士气息虽疲惫,却无比忠诚坚定,可仅凭五万人,要镇守千里边关,抵挡城外四十万虎视眈眈的妖军,依旧杯水车薪,兵力缺口极大。
他缓步走回将士阵前,沙哑却威严的声音,响彻每一个人耳畔:“弟兄们,我们如今,只剩五万人。兵力太少,不足以固守边关,更不足以日后反攻妖域,收复失地。”
“从今日起,南疆边关全面招兵扩军!”
他话音骤然一厉,定下铁律,不容置喙:“但有一条死规矩,凡入伍者,绝不能是家中独子!我要你们守家卫国,但不能让南疆的百姓,断了香火传承,不能让一户人家,绝了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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