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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 泽洛高地

  第206章 泽洛高地 (第2/2页)
  
  副官抬头。
  
  “将军,电话线不够。”
  
  “从后方抽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海因里希说完,回头又看了丁修一眼。
  
  “我手里能给你的东西不多。”
  
  “能多活一个小时,就多活一个小时。”
  
  丁修点头。
  
  “够了。”
  
  海因里希没再说什么。
  
  他继续往别的地段看去了。
  
  副官跟在后头,走出去一段,回头望了一眼丁修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。
  
  “将军,为什么单给他加东西。”
  
  海因里希脚步没停。
  
  “你回参谋部看一眼阵亡名单,再看一眼鲍尔的履历,就会懂。”
  
  “这种人不是招牌。”
  
  “这种人是钉子。”
  
  “该钉在最容易崩的地方。”
  
  副官没再吭声。
  
  这句话没有刻意压着,丁修听见了。
  
  他也没什么反应。
  
  钉子就钉子。
  
  总比摆在地堡里当会走路的勋章强。
  
  海因里希这趟视察走得不快,走完整个坡面,天已经擦黑。
  
  临走前,他没再喊什么坚守到底,也没说什么最后胜利。
  
  他只是对各段军官说了一句。
  
  “把坑挖深,把火力藏好,把命尽量留到明天再用。”
  
  这话很土。
  
  可比那些印在传单上的玩意儿值钱。
  
  车队下坡的时候,前沿不少人都在看。
  
  那些新兵和老人未必认得海因里希。
  
  他们只认得将军领章和车,可有人认得丁修。
  
  更准地说,是认得他那枚勋章。
  
  海因里希走后,关于鲍尔的话在这段阵地上越传越开。
  
  “那就是鲍尔。”
  
  “哪个。”
  
  “还能有哪个,从莫斯科打到现在那个。”
  
  “他在匈牙利不是失踪了吗。”
  
  “失踪个屁,人就在那儿。”
  
  “海因里希大将都单独跟他说话。”
  
  “我听参谋说,鲍尔带过的连,打剩一个排也能接着咬。”
  
  “他脖子上那枚真是双剑银橡叶?”
  
  “废话,不是真货,谁敢挂着往这儿站。”
  
  这些话,丁修都听见了。
  
  他一边听,一边带着人继续布置。
  
  名声既然传开了,那就拿来用。
  
  他先去后方工兵队,把晚到的一捆木桩和两卷铁丝抢了过来。
  
  负责分发的少尉原本还想挡,抬头一看见丁修的样貌,嘴里那句规矩就咽下去了。
  
  丁修什么都没解释。
  
  扛了就走。
  
  接着又去炮兵连,硬拖来两箱照明弹。
  
  炮兵上尉一开始不乐意。
  
  “这是我们夜间标定要用的。”
  
  “我前面没亮,天亮以前就得没一半人。”丁修说。
  
  “你自己挑,是你少打两发,还是我这段坡直接塌。”
  
 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,还是让人把箱子抬出来了。
  
  等丁修回到阵地,施特勒正带着那批人民冲锋队学认武器。
  
  一个老电车司机把铁拳扛在肩上,炮口差点对着自己人。
  
  施特勒火得脸都青了。
  
  “我说了多少次,前面是嘴,后面是尾焰,你要是再扛反,发射的时候先死的是你后面那排。”
  
  老头额头全是汗。
  
  “我记住了,少校,我记住了。”
  
  丁修把照明弹箱子往地上一放。
  
  “记不住就别上前面。”
  
  他走过去,从那老头手里接过铁拳,动作很快,退保险,压肩,找方向,再收回来,一套做完,也就两口气的事。
  
  “看清楚。”
  
  “打坦克,别打前装甲,打侧后,近一点打,别怕。你怕,它也不会饶你。”
  
  “发射完就滚,别站原地看它冒烟。你不滚,下一挺机枪就来找你。”
  
  老头盯着他,点头点得很快。
  
  边上几个孩子也凑过来看。
  
 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,鼻头发红,正是明歇贝格那晚问自己是不是累赘的那个。
  
  “旗队长。”他抬头,“您真打过那么多仗?”
  
  丁修把铁拳塞回架子上。
  
  “少废话,挖坑。”
  
  孩子一缩脖子,立刻跑了。
  
  可没过一会儿,他又回来了,抱着一捆木桩,闷头往交通壕里送。
  
  人就是这样。
  
  怕,也要往火边凑。
  
  尤其是身边站着一个还没死的活招牌时,总有人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念头,以为跟着这种人,自己也许能多熬一阵。
  
  傍晚以后,坡上的风更硬。
  
  新发下来的毯子送到了。
  
  不多。
  
  可海因里希没骗人,确实先给了孩子和老人。
  
  那个木匠老头抱着毯子,坐在二线坑边,用手一下一下捋着边,半天没出声。
  
  丁修路过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  
  “将军还管这个。”
  
  “管不了太多。”
  
  “够了。”老头说,“有这个就够了。”
  
  丁修没接。
  
 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。
  
  给一条毯子,给半块面包,给一句不那么假的话,人就能把自己往土里再钉一截。
  
  夜深一些,丁修把所有军官和骨干都叫到反斜面。
  
  施特勒,埃里克,那个临时补进来的维京师中尉克鲁策,还有炮兵联络员,工兵下士,机枪班长,一个都没少。
  
  他没摊地图。
  
  这地方用眼看比看纸更清楚。
  
  “都听好。”
  
  “真开打,一线不死守。”
  
  “苏军第一轮炮火下来,最前那条浅沟没意义。人往二线缩,机枪留,观察哨留,别整排整排待在坑里等埋。”
  
  炮兵联络员抬头。
  
  “那一线不是白挖了?”
  
  “不白挖。”丁修说,“给炮弹吃,给俄国人看,也给他们冲上来以后踩雷。”
  
  克鲁策问。
  
  “如果他们先拿探照灯和重炮洗坡呢。”
  
  “那就缩得更早。”
  
  “如果上头不许。”
  
  丁修看着他。
  
  “人活着,比命令重要。”
  
  施特勒侧头看了丁修一眼,没出声。
  
  埃里克抱着枪,蹲在土坡边。
  
  “如果苏军半夜摸上来?”
  
  “你们北欧人先顶。”丁修说。
  
  埃里克笑了一下。
  
  “正合我意。”
  
  “别高兴太早。”丁修看着他,“你们顶住的不是一群喝醉的步兵,是朱可夫。别把自己当英雄,英雄死得快。”
  
  埃里克没接,只是用拇指顶了顶枪机。
  
  交代完火力、回撤线和信号以后,人就散了。
  
  夜里十一点,坡上总算安静了不少。
  
  也不是全安静。
  
  后方车还在跑,远处炮还在调位,地底偶尔会传来重车轧过的闷响。可对这段阵地上的人来说,这已经算安稳时候了。
  
  那个木匠老头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孩,自己只裹着肩。
  
  小孩低头抱着那半截毯子,鼻子一抽一抽的,憋了半天,还是没让人看见自己掉泪。
  
  丁修站在坡顶,脚下是一线浅沟,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黑地。
  
  施特勒拿着两只钢盔走上来。
  
  一只里头是热水。
  
  一只是煮得发黑的土豆块。
  
  “吃点。”
  
  丁修接过钢盔,吃了两块,没什么味。
  
  施特勒站在旁边,也咽了一口。
  
  “海因里希大将今天走的时候,副官在车边还提了一句。”
  
  “什么。”
  
  “他说,参谋部不少人原本想把您留在柏林中心,当个会走路的招牌,让记者和宣传部多拍几张照片。”
  
  丁修低头吃土豆,没抬眼。
  
  “可惜。”
  
  “海因里希说,招牌救不了坡,钉子能。”
  
  “所以您被扔来这儿了。”
  
  丁修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。
  
  “他没说错。”
  
  施特勒看着他。
  
  “您不生气?”
  
  “生气有用?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那还气什么。”
  
  施特勒没再往下说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。
  
  “现在整条高地都在传您的事。”
  
  “传什么。”
  
  “传您在莫斯科挨过冻,在斯大林格勒钻过下水道,在勒热夫和华沙都活下来了,匈牙利那种烂局您还能带人爬回来。有人拿您当护身符,连隔壁阵地那群新兵都在打听,咱们这段是不是鲍尔旗队长守。”
  
  丁修把钢盔还给他。
  
  “他们要的是护身符,不是我。”
  
  “差不多。”
  
  “不差。”丁修看着东方,“护身符死了,他们还能换一块。我死了,他们只会跑得更快。”
  
  风更冷了。
  
  施特勒把钢盔抱在怀里,站了一会儿,下去了。
  
  坡上只剩丁修一个人。
  
  他点了根烟。
  
  烟火很小,在夜里晃了一下。
  
  他没抽太快,一口一口压着吸。
  
  东方没什么亮。
  
  只是黑。
  
  很平的一片黑。
  
  可那股味已经越来越重。
  
  还有火药箱刚搬开时那股发闷的硝味。
  
  他在东线打了四年,这点东西逃不过鼻子。
  
  后半夜,一线观察哨爬了回来。
  
  是个法国志愿兵,脸上全是泥,嘴唇都发白了。
  
  “旗队长。”
  
  “说。”
  
  “对岸在动。”
  
  “多少。”
  
  “看不清,人多,车也多,没亮灯,黑着走。河那边有工兵在修渡口,重车往前排,炮兵拖车一趟一趟地上。”
  
  丁修点头。
  
  “继续盯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法国人刚走,地底那股震动就更清楚了。
  
  不是一下一下的炮。
  
  是更连的,更沉的东西。
  
  丁修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
  
  土很冷也很湿。
  
  可土下面的动静是真。
  
  很多。
  
  远处一片一片往这边压。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黑得发闷的东方,没出声,过了片刻,他站起身,沿着交通壕往下走。
  
  每走一段,就踢一下坑边。
  
  “都别睡死。”
  
  “钢盔戴好。”
  
  “枪别离手。”
  
  “铁拳保险别先开,手榴弹拆绳,贴身放。”
  
  走到二线,他又停下来,朝着那群还缩在毯子里的孩子和老人开口。
  
  “从现在起,谁也别脱靴子。”
  
  有个孩子迷迷糊糊抬头。
  
  “旗队长,天还没亮。”
  
  丁修看着他。
  
  “所以才让你别脱。”
  
  孩子赶紧把靴带重新系紧。
  
  埃里克从坑里探出头,朝东闻了闻。
  
  “闻到了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不少车。”
  
  “不少。”
  
  埃里克咧了下嘴。
  
  “总算来了。”
  
  丁修没接。
  
  他沿着坡面又走了一遍,把所有能睡着的人都踢醒了一回,把所有快熄掉的火都踩灭,把二线和防炮洞再看了一次。
  
  远处还是没炮也没探照灯,可地已经开始轻轻跳了。
  
  不是错觉。
  
  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抖。
  
  到了快天亮前那一阵,风忽然停了。
  
  整片高地都压着。
  
  没鸟,没狗,也没别的杂响。
  
  只有土在脚下轻轻动。
  
  丁修站在坡顶,朝东方看了一阵,把嘴里的烟头吐掉。
  
  末了,他只说了一句。
  
  “准备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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