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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 泽洛高地

  第206章 泽洛高地 (第1/2页)
  
  天一亮,丁修就把人从泥里踢了起来。
  
  昨晚那口热汤下肚,脸色还是白的,腿还是软的,枪也还是旧的,唯一变了点的,是这帮人起身时没昨晚那么散。
  
  施特勒拿着名单,站在那辆破黑豹边上点人。
  
  丁修没听他念完,先朝东看了一眼。
  
  柏林那边的火还在烧,天边是一层发脏的红,东面更低,低得发沉,云压在地平线上,跟一堵看不见头的墙一样。
  
  他把空烟盒在掌心里捏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
  
  “出发。”
  
  没什么鼓动也没什么废话。
  
  这支拼出来的战斗群就这么动了。
  
  两辆半履带在前,一辆黑豹断断续续跟着,三辆四号拖在后面,两辆缴获的T34夹在中间,卡车装着弹药和工兵器材,自行车挂在最后,队伍拉得很长,走起来很丑。
  
  孩子们背着比自己还长的步枪,走一步滑半步。
  
  空军地勤把工具袋和弹药箱一块扛在肩上,脖子都压歪了。
  
  水兵嘴里骂个不停,铁拳扛得乱七八糟。
  
  那几个北欧志愿兵走在最边上,不挤,不喊,也不回头,脚下很稳。
  
  丁修走在队伍前半段,没坐车。
  
  他右臂的旧伤还是硬,肩膀一活动就扯得发麻,不过不碍事。真到了开打的时候,麻不麻都一样。
  
  他们离开明歇贝格的时候,路边还有不少昨晚没睡的人。
  
  有人抱着枪,眼睛睁着,人跟空了差不多。
  
  还有人认出了丁修。
  
  “那就是鲍尔。”
  
  “哪个鲍尔。”
  
  “挂双剑银橡叶那个。”
  
  “从东线一路打回来的那个?”
  
  “听说在匈牙利没死。”
  
  “这种人真有命。”
  
  丁修没回头。
  
  名声这东西,平时拿来骗后方和新兵,临到这会儿,值不值钱,全看能不能换来一箱炮弹,一辆还会动的车,或者一批还没吓瘫的人。
  
  车队越往前,地势越开。
  
  公路两边的田地被挖得乱七八糟,排水沟里全是泥水,土路上都是履带印,深得能吞半只靴子。偶尔能看见被炸坏的牵引车和火炮,斜躺在路边,炮口还朝着东方。
  
  中午前后,他们看见了泽洛高地。
  
  先看见的不是坡,是河谷。
  
  奥德河前面那片平地摊得很开,颜色发黑,水泡在地里,风一吹,泥面就发亮。
  
  再往后,地势才慢慢抬起来,不高,可够长,坡面也够整。
  
  丁修停了下来,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。
  
  高地上已经有人了。
  
  德军散得到处都是。
  
  有人挖沟,有人拖木头,有人扛铁丝网,还有人趴在坡沿看东方。
  
  更远一点,后方卡车来来回回,工兵在拉线,炮兵在调位,骑摩托的传令兵穿来穿去,整个坡面都在动。
  
  可这股忙劲里没有兴奋只剩绷着。
  
  施特勒凑了上来。
  
  “这地方倒是比明歇贝格强。”
  
  丁修放下望远镜。
  
  “强不到哪去。”
  
  “至少地比那边高。”
  
  “高一点,死的时候看得远一点。”
  
  施特勒咽了口唾沫,没接这句。
  
  车队继续往上走。
  
  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地段,丁修先把所有人拦住,自己沿着坡走了一遍。
  
  这段阵地不算宽。
  
  左边接着一片稀疏林子,右边挨着一道浅沟,正面朝东,下面是一整片开阔地,再往前才是洪泛区和奥德河方向。地势确实能打,可也确实藏不住人。
  
 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。
  
  土不干,捏在掌心里发黏。
  
  这种土好挖,也容易塌。
  
  要是挖得不对,苏军一轮重炮砸下来,坑里的人连爬都爬不出来。
  
  丁修站起身,把土拍掉。
  
  “施特勒。”
  
  “在。”
  
  “空军地勤去挖二线掩体,主坑别太深,口开宽一点,左右打通。水兵跟工兵去拉铁丝网,先把主路口和坡脚做出来。那群孩子别给枪,先发铁锹,挖一线浅坑和交通壕。北欧人跟我走,先看射界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还有。”丁修转头看了看那几辆车,“黑豹藏到反斜面去,别摆在这儿当靶子。三辆四号分开停,别挤一块。两辆T34放左翼,那里地窄,苏军真顶上来,至少还能堵一堵。卡车全部后撤,弹药分散埋,别堆一起。”
  
  “明白。”
  
  命令一下,人才真正散开。
  
  昨晚还一副快烂掉样子的这帮人,一拿到活,反而有点像样了。
  
  人一旦开始挖坑,脑子就没那么容易乱。
  
  铁锹一下下进土,汗顺着脖子流,手心磨破,肩膀发酸,人就没空去琢磨还能活几天。
  
  丁修带着那几个北欧人沿坡走。
  
  埃里克扛着StG44,跟在他右后。
  
  “旗队长,这里不像防线,更像刑场。”
  
  “差不多。”
  
  “那我们站哪一块地?”
  
  丁修抬手一指。
  
  “磨掉那棵树旁边的小包,给机枪。左边断沟口,给铁拳。你和你的人盯中间那块坡,等他们真冲上来,你们就往人堆里打,别跟坦克较劲。坦克有别的东西收拾。”
  
  埃里克看了看地形,点头。
  
  “这地方不好退。”
  
  “我没打算退。”
  
  “我也没有。”
  
  丁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  
  埃里克没笑,脸上还是那副发冷的平样。
  
  这种人好用。
  
 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,是因为他早就把死当成日程里的一项了。
  
  一个下午,整条阵地都在挖。
  
  到了傍晚,又有一批人被送了上来。
  
  人民冲锋队。
  
  白头发比枪还多。
  
  领头的是个穿旧大衣的中年军官,原本像个邮局主任,不像兵。他走到丁修面前,先敬礼,再把名单递过去。
  
  “柏林东区临时补充人员,二十七个。”
  
  丁修扫了一眼。
  
  木匠,邮差,电车司机,修鞋匠,面包师,退休警察,还有一个中学老师。
  
  年纪最小的快四十,最大的六十三。
  
  “有打过仗的吗。”
  
  “一战有几个。”
  
  “二战呢。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枪会用吗。”
  
  “大半会。”
  
  “铁拳呢。”
  
  对方没接话。
  
  丁修把名单还给他。
  
  “行,人放这。你去二线右段,先挖坑,再认枪。今晚之前,每个人都得把保险、拉机柄、换弹匣练明白。不明白的,先别上前面。”
  
  那个临时军官点头。
  
  “明白。”
  
  他刚转身,后头一个上了年纪的木匠模样的老头站住了脚,朝丁修看了两眼。
  
  “你就是鲍尔?”
  
  施特勒立刻回头。
  
  “闭嘴,退后。”
  
  老头没退。
  
  他盯着丁修领口那枚勋章,喉结滚了一下。
  
  “我儿子在报纸上见过你,家里还留过剪报。他说你在斯大林格勒没死。”
  
  丁修看着他。
  
  “你儿子呢。”
  
  老头嘴角抖了一下。
  
  “死在匈牙利。”
  
  丁修没接话。
  
  老头也没再说,拿起铁锹,跟着人往二线去了。
  
  施特勒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开口。
  
  “您的名声在这地方,比命令还好使。”
  
  “名声要是能顶炮弹,我现在能省不少事。”
  
  施特勒没出声。
  
  到了第二天,海因里希大将来了。
  
  没有车队压阵,也没有一堆高声喊人的副官。
  
  一辆桶车,两辆摩托,后头再跟一辆无线电车,就这么沿着高地后路开了上来。
  
  车刚停,前沿那几个军官就自己往这边跑。
  
  有人立正。
  
  有人鞋还陷在泥里,拔都拔不利索。
  
  海因里希下车以后,先没看人,先看地。
  
  看洪泛区。
  
  看前面被工兵故意放出来的那片烂泥。
  
  他看得很细,脚步也不快,从一个火力点走到另一个火力点,偶尔停下,蹲下抓一把土,再往东看一阵。
  
  他不是来摆样子的。
  
  这点,丁修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  
  这种人身上没有地堡里那股臭味。
  
  他至少还看地图,也看地。
  
  丁修过去的时候,海因里希正站在那辆藏在反斜面后的黑豹边上。
  
  副官先认出了丁修。
  
  “将军,那位就是卡尔·鲍尔旗队长。”
  
  海因里希转过头。
  
  他的目光先落在肩章上,又落到勋章上,最后停在丁修脸上。
  
  他看了几秒,开口。
  
  “我以为你死在匈牙利了。”
  
  丁修立正。
  
  “命硬,没死。”
  
  海因里希朝前走了半步。
  
  “匈牙利那边那场仗,烂得没法看。报上来的人数,装备,撤退路线,哪一项都够让参谋部头疼一整夜。你还能从那里爬回来,不容易。”
  
  丁修开口。
  
  “我命好,没死,帝国还要我把最后一滴血烧干,不是吗。”
  
  海因里希看着他,没接这句。
  
  一旁的副官也低了下头。
  
  这话没什么大逆不道,也没什么忠诚可言。
  
  可在四月的柏林外围,说这种话的人,反倒更像还没疯透。
  
  海因里希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枚双剑银橡叶上。
  
  “参谋部里有你的档案。”
  
  “从莫斯科到现在,很多名字已经只剩纸了,你还站着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。
  
  “我也听过你的名声。”
  
  “斯大林格勒的幽灵,勒热夫走出来的人,匈牙利那场烂仗里剩下的钉子。”
  
  “不少人把你当成一面旗。”
  
  丁修脸上没动。
  
  “旗子先着火。”
  
  海因里希嘴角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倒更像一口压回去的气。
  
  他转身朝阵地看过去。
  
  此时高地上全是挖壕沟的声音,铁锹敲着石头,木板拖过泥地,工兵在打桩,机枪班在找射界,那些人民冲锋队的老人正笨手笨脚地搬沙袋,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在交通壕里钻来钻去,活不少,脸都脏,谁都顾不上抬头。
  
  海因里希看了一阵,才开口。
  
  “你手里这些人,够你用吗。”
  
  “不够。”
  
  “装备呢。”
  
  “也不够。”
  
  “弹药。”
  
  “更不够。”
  
  海因里希点头。
  
  “倒还诚实。”
  
  丁修看着前面坡面。
  
  “将军,诚不诚实,弹药箱都不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  
  这话让边上两个参谋都绷了一下。
  
  海因里希倒没火。
  
  他往前走了几步,踩进一条还没修平的交通壕,低头看了看壕深,又抬头看东方。
  
  过了片刻,他问。
  
  “那么卡尔,你觉得我们能够坚持住吗。”
  
  这话一出来,周边几个人都没动。
  
  风从东面吹过来,带着水和柴油味,坡上的旗布轻轻摆了一下,远处还有工兵在喊人,除此之外,没别的声。
  
  丁修站在那儿,看着前方那一整片还没开打的地。
  
  “你我都知道答案。”
  
  他开口。
  
  “各人把最后能做的事做完就行。”
  
  海因里希没接话。
  
  他站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  
  副官在后头拿着本子,等着他开口。
  
  海因里希这才说。
  
  “这段坡面再拨两箱反坦克雷。”
  
  “铁丝网再加一层。”
  
  “北翼那门八八炮往南挪二百米,给这一段补射界。”
  
  “晚上给这里多送一车毯子,孩子和老人先发。”
  
  副官立刻记。
  
  海因里希又补了一句。
  
  “还有,给鲍尔旗队长再拨一部能用的野战电话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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