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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调侃

  第201章 调侃 (第2/2页)
  
  “我也服。”
  
  “别的不说,你到现在还能坐这儿喝酒,就比大多数将军强。”
  
  “他们有的是人死在前面给自己垫路。你不一样。你是一路看着自己人死光,还得接着往前走。”
  
  “这活,我不一定干得了。”
  
  施泰因也点了头。
  
  “我也一样。”
  
  丁修把酒瓶拖回自己这边,给四个人杯子里又各倒了一点。
  
  “别说得太好听。”
  
  “说好听了,我就真成英雄了。”
  
  里希特抬杯。
  
  “你本来就是。”
  
  “少来。”丁修说。“勋章是上面挂的,人是下面死的。真拿这玩意儿当饭吃,早饿死了。”
  
  里希特碰了下杯。
  
  “行,那不说英雄。”
  
  “说倒霉蛋。”
  
  这一次,四个人都笑了。
  
  笑声不大。
  
  但是真笑。
  
  笑完以后,车厢里那股僵硬又散开了些。
  
  里希特把腿一伸,靴子架上对面座位。
  
  “说点有用的吧。”
  
  “比如,真到了柏林,你们打算怎么死。”
  
  沃尔夫先看向他。
  
  “你倒挺会找话头。”
  
  “这叫务实。”里希特说。“都快到站了,还不许我提前挑个死法?”
  
  施泰因靠着窗边。
  
  “你先说。”
  
  “我?”里希特想了想。“最好死在坦克里。一炮打穿,车里起火,人还没感觉到疼就没了。要是能顺手带上几个伊万,那就更体面。”
  
  沃尔夫把空军帽放到桌上。
  
  “挺符合你。”
  
  “那你呢?”里希特问。
  
  沃尔夫看着自己那只戴黑手套的左手。
  
  “我大概死在楼顶。”
  
  “为什么。”
  
  “空军没地方可去了,只剩屋顶和街口。”沃尔夫说。“要是苏军飞机来,我抬头看一眼,被弹片切开,也算死在老本行边上。”
  
  “你这死法不痛快。”里希特说。
  
  “痛快的都轮不到我们。”沃尔夫回了句。
  
  里希特又看向施泰因。
  
  “你呢,艇长。”
  
  施泰因过了几秒才开口。
  
  “别让我淹死。”
  
  里希特怔了一下。
  
  “柏林哪来的海。”
  
  “下水道。运河。地铁。”施泰因说。“我在艇里待够了。真要死,别让我死在水里。”
  
  里希特盯着他看了会儿,没再拿这事开玩笑。
  
  他最后看向丁修。
  
  “轮到你了。”
  
  丁修没想太久。
  
  “我不挑。”
  
  “你这不算回答。”里希特说。
  
  “那就换个说法。”丁修把杯里的酒喝掉。“别让我死得太安静。”
  
  沃尔夫挑了一下眉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死太安静,不值。”丁修说。“我活这么久,总得让对面费点力气。”
  
  里希特点头。
  
  “这话像你。”
  
  施泰因把杯子往桌上一放。
  
  “要是能选,我也不投降。”
  
  “我也一样。”里希特说。“我留一颗子弹给自己。”
  
  “我不。”丁修说。
  
  里希特看他。
  
  “不什么?”
  
  “不留子弹给自己。”
  
  “为什么。”
  
  “我想看完。”丁修说。
  
  “看什么。”
  
  丁修看着窗外那片不断倒退的黑地。
  
  “看这地方怎么收场。”
  
  “看柏林怎么烧。”
  
  “看那些把我们送上车的人,最后一个个怎么死。”
  
  “看这场仗到底烂到哪一步。”
  
  沃尔夫看着他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  
  “你这人有时候真怪。”
  
  “哪里怪。”
  
  “你不想活。”沃尔夫说。“但也不急着死。”
  
  里希特嗯了一声。
  
  “这说法挺准。”
  
  “不是不急。”丁修说。“是没必要赶。”
  
  “反正都到这了,早一点晚一点,差不了多少。”
  
  这时候,车身忽然猛地一抖。
  
  四个杯子一起跳起来,酒洒了半桌。
  
  里希特反应最快,手已经摸到腰间。
  
  沃尔夫一把按住车窗边框。
  
  施泰因直接抬头,看门。
  
  外面接着传来两声闷响。
  
  不是炮。
  
  更近。
  
  更短。
  
  “轨道边上炸了。”里希特说。
  
  车速开始往下掉。
  
  守在车厢连接处的党卫军卫兵冲过来,把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,又狠狠关上。
  
  “别开窗!”他吼了一句。
  
  车厢里没人接他的话。
  
  里希特已经把桌上的杯子全按住了。
  
  丁修靠过去,自己把车窗拉开一条缝。
  
  外面的风立刻灌进来。
  
  还带着火药味。
  
  远处路基边有火光。
  
  不大。
  
  但足够说明问题。
  
  有人动了手脚。
  
  紧接着就是零零碎碎的枪声。
  
  一阵一阵,很散,不像正规军,更像是游击队或者本地的武装。
  
  沃尔夫往窗缝外看了看。
  
  “游击队。”
  
  “应该是。”丁修说。
  
  里希特咧嘴。
  
  “挺好说明这仗连后方都没了。”
  
  施泰因低声说了一句。
  
  “本来也没什么后方了。”
  
  车停了大概不到十分钟。
  
  外面的枪声很快压下去。
  
  党卫军警卫和车站宪兵狠狠打了一轮,路基边那点火也被人扑灭了。
  
  列车重新起步的时候,车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。
  
  只不过谁都没再把身子彻底放松。
  
  里希特把手枪放在膝盖上。
  
  沃尔夫也把那只完好的右手搭在枪套边。
  
  施泰因重新把窗帘拉死,只留一条窄缝。
  
  “看见没有。”里希特冲丁修抬了抬下巴。“现在连坐车都像在打仗。”
  
  “前面后面都一样。”丁修说。
  
  “对。”沃尔夫接了一句。“这年头火车、站台、餐厅、指挥部,全是前线。只是枪口远近有区别。”
  
  “也就是说。”里希特把杯子拖回来,又给自己倒了点酒。“咱们这趟车,不是去柏林,是去最后一道战壕。”
  
  “差不多。”丁修说。
  
  里希特举杯。
  
  “那就敬最后一道战壕。”
  
  沃尔夫碰杯。
  
  施泰因也抬了手。
  
  四个杯子在车轮声里轻轻撞了一下。
  
  声音很小但很脆。
  
  喝完以后,话头又转回来了。
  
  这回说的是彼此。
  
  里希特先拿丁修开刀。
  
  “说真的,鲍尔,我还真佩服你。”
  
  “又来了。”丁修说。
  
  “这次不是客套。”里希特把眼罩往上顶了顶。“我见过太多挂勋章的废物。拍照的时候板着脸,打起来第一个钻车底。你不一样。”
  
  “哪不一样。”
  
  “你是真一路熬出来的。”
  
  “帝国最好的仗你一场没赶上,最烂的仗你一场没落下,还能活到今天。”
  
  “这事本身就够让人服。”
  
  沃尔夫点头。
  
  “他没说错。”
  
  “很多人履历写得漂亮,是宣传部会选。”
  
  “你的履历写得难看,是仗自己挑你。”
  
  施泰因这回也没吝啬。
  
  “你身上有股味。”
  
  里希特乐了。
  
  “你这夸人方式挺海军。”
  
  施泰因没理他,只看着丁修。
  
  “不是酒味,不是血味。”
  
  “是那种从死人堆里一直往外走的人,才会带的味。”
  
  丁修听完,半天才说了一句。
  
  “这不算好话。”
  
  “我也没打算说好话。”施泰因说。
  
  车厢里又有了笑声。
  
  不大。
  
  但这回笑意更稳。
  
  四个本来互不相干的人,经过这一路的酒和废话,已经熟了不少。不是朋友那种熟,是战场上那种更短更硬的熟。
  
  你知道他明天大概率会死他也知道你大概率会死。
  
  正因这样,很多场面话就省了。
  
  里希特把胳膊往后一搭,懒洋洋地看着车顶。
  
  “等到了柏林,要是咱们还能活过第一天,我请你们吃顿饭。”
  
  “吃什么。”沃尔夫问。
  
  “土豆。”里希特说。“冻土豆,烂土豆,发芽的土豆,什么都行。”
  
  沃尔夫笑了。
  
  “你这请客真大方。”
  
  “都快完了,还讲究什么。”
  
  “也是。”
  
  施泰因问丁修。
  
  “你呢。真没赶上一场大胜,亏不亏。”
  
  丁修把空杯放回桌上。
  
  “现在不亏了。”
  
  “为什么。”
  
  “这趟车我赶上了。”丁修说。“比什么大胜都值。”
  
  里希特一开始没听懂。
  
  过了两秒,他才一拍大腿。
  
  “对!”
  
  “帝国最后一班送葬车,让你坐上了。”
  
  “你这是把最大的仗赶上了。”
  
  沃尔夫低低笑了一声。
  
  “还是头排。”
  
  “还带专座。”里希特说。
  
  “这就不算倒霉了。”施泰因接了一句。
  
  丁修看着他们,难得没往下压这句。
  
  车窗外更黑了。
  
  远处偶尔闪一下,不是灯,是炮光。
  
  谁都没说那是什么地方。
  
  但谁都清楚,离柏林已经不远了。
  
  里希特把最后一点酒倒干净,酒瓶空了,便拿在手里晃了晃。
  
  “没了。”
  
  “正好。”沃尔夫说。“酒喝完,天也该亮了。”
  
  “我讨厌天亮。”施泰因说。
  
  “我也是。”里希特说。“天一亮,人就得出门送死。”
  
  丁修没说话。
  
 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一靠,头抵着木板,闭上眼。
  
  听这三个快死的人还在喘气。
  
  车厢里没人再说笑了。
  
  里希特抱着胳膊,独眼看着窗。
  
  沃尔夫把帽子盖在脸上,右手还搭在手枪边。
  
  施泰因坐得最直,像在潜艇里值最后一班更。
  
  列车还在往前。
  
  一节一节,朝黑里钻。
  
  黑的尽头,偶尔会亮一下。
  
  不是站台。
  
  是炮火。
  
  再过了一阵,车速开始慢下来。
  
  里希特先睁眼。
  
  “到了?”
  
  没人回他。
  
  窗外已经能看见更多废墟的影子,更多断掉的轨道旁建筑,还有一层压得很低的烟。
  
  沃尔夫把帽子拿下来,朝外头看了一眼。
  
  “差不多了。”
  
  施泰因低声说。
  
  “这味不对。”
  
  “什么味。”里希特问。
  
  “火药,砖灰,烧焦的木头,还有尸体。”
  
  丁修睁开眼,往窗外看去。
  
  远处有一片更深的黑。
  
  黑里嵌着零零碎碎的火。
  
  不是一座城的灯。
  
  是一座城烧剩的东西。
  
  这趟车终于要到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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