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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调侃

  第201章 调侃 (第1/2页)
  
  车轮一压上正线,速度就提起来了。
  
  维也纳城外那些黑着灯的街区和塌掉的屋顶,一节一节从窗外退开。路边偶尔有路障,也有扛着铁拳站岗的孩子。再往后看,连这些东西也慢慢看不清了。
  
  丁修靠在包厢角落里,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攥着那半瓶施纳普斯。
  
  车厢不大。
  
  但够安静。
  
  软铺、木桌、挂钩、暖气,还有一盏黄得发旧的小灯。
  
  桌上摆着克莱门斯叫人送来的冷肉和面包,丁修一口没动,只是喝酒。
  
  他喝得不快。
  
  酒顺着喉咙往下走,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,又很快翻上来。
  
  外面是黑的里面也是黑的。
  
  区别只在于,一个黑在窗外,一个黑在骨头里。
  
  车门这时开了。
  
  先进来的是个空军少校。
  
  人瘦,脸白,左手戴着黑皮手套,手腕不太自然,抬起来时有点硬。他的制服倒还整齐,领口挂着骑士十字勋章,帽徽擦得很亮,眼底却全是熬出来的青灰。
  
  他后面跟着一个装甲兵军官。
  
  个子高,肩宽,右眼戴着眼罩,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黑色装甲兵制服扣得乱七八糟,膝盖和袖口全是油泥,靴子边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匈牙利烂泥。
  
  最后一个是海军艇长。
  
  人最安静,脸色也最白,深蓝色制服收得很死,扣子一颗不少。
  
  脖子上那枚骑士十字勋章挂在领口下面,晃都不晃一下。
  
  他拎着一个很小的帆布包,包角磨得发毛,进门以后先看窗,再看门,最后才看人。
  
  三个人都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  
  看丁修也看他胸前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。
  
  丁修没动。
  
  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  
  “站着聊也行,坐着聊也行,别挡门。”
  
  装甲兵第一个笑了。
  
 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顺手关上门。
  
  “这话对胃口。”
  
  他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扔,人先占了靠窗的位置,坐下以后整节车厢都跟着轻轻一沉。
  
  空军少校把帽子摘下来,放在腿上,动作很轻。
  
  海军艇长没坐最里面,也没坐最外面,挑了个正好能同时看见门和窗的位置坐下。
  
 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。
  
  车轮声在地板下面一阵一阵地滚。
  
  “哐当,哐当。”
  
  丁修又灌了一口酒,把瓶子放到桌上。
  
  “自己介绍吧。”
  
  装甲兵伸手把瓶子拿过去,先闻了一下,又喝了一大口。
  
  “这酒真他妈冲。”
  
  他说完,抹了把嘴。
  
  “汉斯里希特,陆军,重坦克营出身,后来哪儿缺人去哪儿补,最后补成了现在这个鬼样。”
  
 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眼罩。
  
  “波兰那边挨了一块炮塔碎片,右眼没了。运气还行,人还在。”
  
  空军少校接过瓶子,没像里希特那样对瓶灌,只倒了一点进杯子里。
  
  “库特,沃尔夫,空军,战斗机飞行员,后来飞机比飞行员少,飞行员比汽油多,再后来,连机场都没了。”
  
  他抬了抬左手。
  
  “不是假肢,手还在,就是半废了,抓杯子比抓操纵杆稳。”
  
  海军艇长最后拿起酒瓶,也只喝了一小口。
  
  “奥托,施泰因,海军,潜艇部队。”
  
  他说完就不说了。
  
  里希特侧头看他。
  
  “就这点?”
  
  施泰因点头。
  
  “够了。”
  
  里希特撇了撇嘴。
  
  “海军就这点不好,说话比修女还省。”
  
  施泰因没搭理他。
  
  里希特又转过来看丁修。
  
  “轮到你了,鲍尔。”
  
  丁修看了他一眼。
  
  “卡尔,鲍尔,步兵。”
  
  里希特笑出声。
  
  “这不算介绍,这叫骂人。”
  
  “双剑银橡叶,东线活到现在,结果你说自己是步兵。”
  
  “你要只是个步兵,那我这号人顶多算个司机。”
  
  丁修把酒瓶拿回来,放在自己手边。
  
  “我本来就是步兵。”
  
  沃尔夫靠在椅背上,低头点烟。
  
  火亮了一下。
  
  他吸了一口。
  
  “这话倒没错。打到最后,大家都是步兵。”
  
  “坦克没油要下车,飞机没机场也得下车,潜艇要是开上岸,一样得背枪。”
  
  里希特抬了抬眉。
  
  “你这是骂我,还是骂你自己。”
  
  “都骂。”沃尔夫说。
  
  这回施泰因也低低笑了一声。
  
  这点笑意一出来,车厢里的那股硬气就松了一点。
  
  里希特摸出自己的烟盒,空的,他看了一眼,塞回去。
  
  “行,那咱们这节车厢也算凑齐了。”
  
  “天上一个,地上两个,水里一个。”
  
  “帝国把还能摆上桌的烂牌全收进这列车里了。”
  
  “就差一个炮兵。”沃尔夫说。
  
  “炮兵在后面,拿地图骗人。”丁修说。
  
  里希特拍了下大腿。
  
  “这话值一口酒。”
  
  他把酒瓶又拖过去,狠狠干灌了一口,随即龇了下牙。
  
  “妈的,这玩意儿真难喝。”
  
  “但总比喝水强。”施泰因说。
  
  “你们海军没酒喝?”里希特问。
  
  “有。”施泰因说。“喝完以后还得下水,吐在自己靴子里,不如不喝。”
  
  沃尔夫看向丁修。
  
  “你从维也纳上车就一直没睡?”
  
  “没睡。”
  
  “疼得睡不着?”
  
  “不是。”
  
  “那是什么?”
  
  丁修把杯里的酒喝了。
  
  “不想睡。”
  
  沃尔夫点了点头,不再追着问。
  
  大家都懂。
  
  很多时候,不睡不是疼,也不是怕。
  
  是一闭眼就太热闹。
  
  车厢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  
  外面已经看不见维也纳了。
  
  只剩一片一片的黑地、林子、站台和偶尔闪过去的小镇轮廓。有人家没关严窗,灯会从车窗边上一闪而过,再一下没入黑里。
  
  里希特忽然开口。
  
  “说起来,你这人真够背的。”
  
  丁修看他。
  
  “哪点?”
  
  “哪点都背。”
  
  “法国你没赶上吧。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巴尔干也没赶上。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基辅、明斯克、斯摩棱斯克那几场能拿出来吹一辈子的仗,你也一个没赶上。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里希特一拍桌子。
  
  “你看。”
  
  “我就说你背。”
  
  “帝国有模有样的大胜仗,你一场都没赶上。”
  
  “你一上车,车就往烂泥坑里开。莫斯科,勒热夫,斯大林格勒,库尔斯克,切尔卡瑟,华沙,布达佩斯,巴拉顿湖,拉布河。”
  
  “好地方一个没去,烂地方你全逛遍了。”
  
  沃尔夫叼着烟,轻轻点头。
  
  “这话不算冤枉他。”
  
  “他这履历拿出去,连宣传部都不好编。编轻了,像假的。编实了,又太晦气。”
  
  施泰因看着丁修。
  
  “你确实没赶上一场像样的大胜。”
  
  丁修靠着车厢壁,脸上没什么反应。
  
  “那不是正好。”
  
  里希特一愣。
  
  “正好什么?”
  
  “正好说明我命硬。”丁修说。“好仗人多,容易死在冲锋路上。烂仗人少,大家都忙着活,反倒能多喘几年。”
  
  里希特咧开嘴。
  
  “这话也对。”
  
  他摸了摸眼罩,又补了一句。
  
  “可你这也太他妈会挑了。帝国每一场能写进小学课本的大胜,你都躲开了。等轮到你,全是收烂摊子。”
  
  “收着收着,收到柏林来了。”
  
  丁修看着他。
  
  “你羡慕?”
  
  “羡慕个屁。”里希特说。“我只是替你可惜。”
  
  “你看我,好歹赶上过一回像样的。东线才开始的时候我还坐在车里享受。
  
  那时候满地都是往前跑的人,路也不堵,油也够,天上自家的飞机还能飞。”
  
  他往后靠了靠,独眼盯着天花板。
  
  “你就惨了。”
  
  “你一抬头,不是大雪就是烂泥,不是包围就是撤退。好不容易快见着城门了,命令又来了,让你滚回去。”
  
  “你这人真是倒霉到家了。”
  
  丁修自己先笑了。
  
  “是挺倒霉。”
  
  “但也省心。”
  
  “少赢几次,就少信几次。”
  
  “这话有点东西。”
  
  “你们赶上过胜仗,脑子里总会留点念想。”
  
  “人一有念想,就容易信鬼话。”
  
  “我这种人没赶上过什么像样的,反倒早一点把那些话看穿了。”
  
  里希特点了点头,过了会儿又笑。
  
  “行。”
  
  “那你倒霉也算倒霉出点门道了。”
  
  “至少比我们醒得早。”
  
  沃尔夫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半。
  
  “醒得早,也没用。”
  
  丁修说。
  
  “但比做梦强。”
  
  里希特的独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  
  窗外掠过一排断树和一座小站的空台。
  
  站台上黑着灯,只在边上挂了盏很暗的煤油灯两个宪兵站在灯下抽烟,一动不动。
  
  “你们说。”里希特忽然又把话扯开。“柏林把我们这几个人收回去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  
  “摆在那儿。”沃尔夫说。“挂勋章,摆姿势,让别人看着还以为帝国有救。”
  
  “那我这张脸不够体面。”里希特摸了摸眼罩。“摆出去影响市容。”
  
  “正好。”丁修说。“越惨越真。干净的英雄留不住人,快死的英雄才值钱。”
  
  里希特盯着丁修看了两秒。
  
  “你这人说话真难听。”
  
  “但都对。”
  
  施泰因这时候开口了。
  
  “他们不是要我们去打仗。”
  
  沃尔夫看向他。
  
  “那要我们去干什么?”
  
  “去给还没死的人垫胆。”施泰因说。“一车勋章,一车烂人,拉到柏林站台上,人家一看,还会觉着上面没完。”
  
  里希特哼了一声。
  
  “说白了就是送殡队提前到位。”
  
  “对。”丁修说。“只不过这回棺材还没盖上。”
  
  里希特笑得更响了点。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那我认了。”
  
  “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干净的专列。临死前还能混个头等厢,不亏。”
  
  沃尔夫侧过头,看着丁修胸前那枚勋章。
  
  “说真的,我挺佩服你。”
  
  “佩服什么?”丁修问。
  
  “你撑得太久了。”沃尔夫说。
  
  “空军从四三年开始就在退。我那会儿每次起飞都在想,这次大概回不来了。可总还能在别的机场落地。装甲兵也一样,车坏了还会有新车,师打残了还会有补充。”
  
  “你不一样。”
  
  “你的每一步都在最脏的地方。”
  
  “莫斯科没把你冻死,勒热夫没把你磨死,斯大林格勒没把你埋死,库尔斯克没把你烧死,华沙没把你炸死,布达佩斯和拉布河也没把你拖住。”
  
  “这不是命硬。”
  
  “这叫熬。”
  
  丁修没接这句。
  
  里希特却嗯了一声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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