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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 任他明月下西楼

  番外 任他明月下西楼 (第2/2页)
  
  湖里的冰化了,柳树抽了新芽,几个半大孩子在岸边放风筝,风筝越飞越高,线在孩子手里绷得紧紧的。他看着看着,就想起小时候,老祖宗拉着他的手,在王府里放风筝,笑着说:“灃儿,你要飞得高高的,平平安安的。”如今他是飞得够高了,可身边拉着线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  
  他送走了秦渡,送走了顾言深。身边的熟人一个个远走他乡,只有他,哪儿都不去。北平是他的根,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就算死,也要埋在这片土地上。
  
  那一年,海棠花开得正好,他独自去了什刹海,站在海棠树下,仰头望着满树繁花。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,他也懒得拂去,就任由它沾着,像是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。
  
  再后来,她走了的消息,是顾言慧捎来的。载灃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折扇,半天没动一下。
  
  他又一个人去了什刹海,在湖边坐了整整一天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光秃秃的没半点生气,寒风从冰面上刮过来,刺得骨头缝都疼,可他就是不想走,这大概,是他最后一次来这儿了。
  
  那方雪白的帕子,和那张旧照片,被他小心翼翼收在一个木匣子里,叠得整整齐齐。那些年,他夜深人静的时候,偶尔会打开匣子看上一眼,看看她浅笑的模样,看看她眼角眉梢那点动人的光。他总盼着,下辈子能早一点遇见她,不用太早,就早那么一个照面的功夫,让他能规规矩矩说一句:“久仰,沈小姐。”
  
  晚年的载灃,一直住在东城的老王府里。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,夏天遮天蔽日,满院阴凉,冬天叶落枝枯,透着苍凉。
  
  他头发全白了,背也微微驼着,可精神头还算硬朗。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泡一壶热茶,翻几页报纸,再在院子里慢慢踱几圈,晒晒太阳。他不怎么出门了,外头的杂事,全交给下人去办,守着这座老院子,过着清闲又孤寂的日子。
  
  蒋石安依旧每年派人送东西来,有时是南方刚下来的新鲜水果,有时是新焙的春茶,有时是几卷绝版古籍。载灃照单全收,也总会让人备上一份厚礼回过去,从来不肯亏欠半分。有一年,蒋石安亲自来了,他也老了,头发白了,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。俩人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说了大半宿的话,家长里短,世道变迁,什么都聊,唯独不提那些藏在心底的事。
  
  “二爷,”蒋石安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沧桑,“您这辈子,有没有啥搁不下的遗憾?”
  
  载灃端着茶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,半天没说话,目光直直望着窗外那棵老银杏树,看了许久许久。
  
  “没有。”他缓缓开口,放下茶盏,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,“这辈子该有的,都有了。”
  
  蒋石安看着他,眼神里透着了然,没再追问。
  
  载灃说了谎。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压在心底一辈子,只是不能说,也说不得。
  
  他走的那天,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。
  
  院子里的银杏叶全黄了,秋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,铺了满地金黄。
  
  他虚弱地抬手,让下人把那个木匣子拿来,慢慢打开,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紧紧贴在胸口。照片虽旧,可她的模样依旧清晰,浅浅笑着,就像当年初见时那样。
  
  他缓缓闭上眼睛,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那声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有人在轻声说话,他听不真切,可心里知道,那一定是极温柔的话语。
  
  他这一辈子,算得上富贵安然。生在大清朝的尾巴,长在民国的乱世,见过皇帝退位,见过军阀混战,见过国民政府更迭,见过日本人踏进北平城。
  
  可他始终是爱新觉罗家的二少爷,没人敢动他,没人敢不敬他。蒋石安对他礼遇有加,国民党的高官见了他都客客气气,就连日本人占了北平,也不敢动他一根头发。这一生,没吃过苦,没挨过饿,没被人欺负过半分,在外人眼里,是顶圆满的一辈子。
  
  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头,一直是苦的。
  
  那股子苦,说不得,碰不得,只能烂在肚子里,陪着他埋进尘土。
  
  他走后,下人收拾遗物时,找到了那个木匣子。
  
  里面放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,还有那张旧照片。
  
  照片上,唐英靠在陈公子肩头,笑得眉眼弯弯,陈公子低头望着她,满眼都是宠溺,顾言殊站在一旁,没心没肺地笑着,沈青瓷微微侧头,浅浅笑着,温婉动人。
  
  而在她身后,隔着一臂的距离,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,正是年轻时候的载灃。
  
  他微微侧着头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,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深情与克制。
  
  下人不认识照片里的人,只当是主子生前珍视的物件,便把木匣子放在灵柩旁,跟着载灃一起,葬在了什刹海边的那棵海棠树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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