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花草帖:江南的二十四帧 (第2/2页)
九、石榴花
七月的石榴花红得不像话,红得像血,像火,像新嫁娘的红盖头,像五月五的雄黄酒。石榴花不美,没有蔷薇的娇媚,没有栀子花的清纯,没有荷花的端庄。它太烈了,太野了,太不管不顾了。它开在墙角,开在篱边,开在烈日下,开在暴雨中,开得满树通红,开得肆无忌惮,开得像秋瑾的那句“休言女子非英物,夜夜龙泉壁上鸣”。秋瑾也是一朵石榴花,烈烈的,野野的,不管不顾的。她不怕死,不怕疼,不怕被人忘记。她只怕自己活得不够烈,不够野,不够不管不顾。她活够了。她死了。死在她的三十三岁,死在绍兴轩亭口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她死了,可她的诗还在。在《秋瑾集》里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,她还活着。活着,就能继续烈,继续野,继续不管不顾。
十、桂花
八月的桂花是江南的魂。桂花不打眼,细碎碎的,藏在叶子后面,你不走近看不见。可它的香藏不住。那香是甜的,是糯的,是软的,是钻进骨头缝里的,是让人走不动路的。八月里走在杭州的满觉陇,两旁的桂花树密密匝匝的,香气浓得像一锅熬了一夜的桂花糖藕,黏稠稠的,甜丝丝的,吃一口就腻,不吃又想。风来了,桂花簌簌地落,落在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茶盏里,落在宣纸上。你舍不得拂,就那么顶着满头满身的桂花,走着,笑着,醉着。可桂花的香里,也有一丝苦。不是黄连的苦,是离别的苦。李清照写过“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”,可她后来也写过“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。桂花的香里藏着刀,藏着剑,藏着国破家亡的恨。那恨不是她的,是朱淑真的,是柳如是的,是徐灿的。她们闻着桂花香,想着故国,想着家乡,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们不哭,可她们写出来了。写在纸上,写在词里,写在桂花的香气里。香气散了,字还在。字在,她们就在。
十一、菊花
九月的菊花是秋天的主角。菊花不娇气,不挑地方,不挑时候。它开在山坡上,开在篱笆下,开在陶渊明的诗里,开在黄巢的梦里。它开得晚,开得久,开到霜降,开到立冬,开到别的花都谢了,它还在开。它不怕冷,不怕苦,不怕寂寞。它就是要开,就是要黄,就是要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,倔强地、固执地、不依不饶地开。陶渊明写过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。那是他辞官归隐后的日子,清苦,寂寞,可他自在。他不需要别人懂他,不需要别人看他,他只需要一篱菊花,一壶酒,一首诗。他和菊花一样,不争不抢,不媚不俗,清清白白地活着。后来的女诗人们,也想像他一样,清清白白地活着。可她们不能。她们是女子,她们有丈夫,有孩子,有公婆,有那些怎么也逃不掉的枷锁。她们只能在自己的诗里,种一篱菊花,在月下采,在雨里采,在泪里采。采了,泡茶喝,泡酒喝,泡命喝。喝完了,继续活着。
十二、芙蓉
十月的芙蓉花开在水边,粉粉的,柔柔的,像少女的腮红。芙蓉花一日三变,早晨是白的,中午是粉的,傍晚是红的,像一个人的一生,从青涩到成熟,从成熟到衰老。可芙蓉花不在乎。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颜色,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,它只管开,开在水边,开在桥头,开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地方。它开给自己看,开给水看,开给雨看。苏州拙政园里有座芙蓉榭,榭前的芙蓉花开得最好。我坐在榭里看花,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一圈的漪。我想起王维的“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”——花开了,又落了;开了,又落了。没有人看见,可它还是要开。开,是它的事;看,是别人的事。它不在乎别人看不看。它只在乎自己开不开。开了,就够了。
十三、山茶
十一月的山茶花开在墙角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黑得像她写的那些字,浓得化不开。山茶花的花瓣厚厚的,肉肉的,像涂了一层蜡,雨打在上面,不湿,只是亮,亮得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。山茶花不怕冷,不怕冻,不怕霜打雪压。它开在冬天,开在百花杀尽的季节里,开在那些没有花看的人眼前。它不香,没有桂花甜,没有梅花幽,没有栀子浓。它只是红,红得扎眼,红得让人忘不掉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山茶。不香,可红。红得扎眼,红得让人忘不掉。她们不写那些甜腻腻的、软绵绵的、讨好人心的句子。她们写的是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,写的是“休言女子非英物,夜夜龙泉壁上鸣”,写的是“一腔热血勤珍重,洒去犹能化碧涛”。她们不香,可她们红。红得扎眼,红得让人忘不掉。红了一百年,一千年,还在红。
十四、水仙
十二月的水仙养在瓷盆里,清水,白石,碧叶,白花。花是六瓣的,中间有一个金黄的副冠,像一只小小的酒杯。古人叫它“金盏银台”,名字也雅致。水仙不沾土,不沾尘,清清白白的,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它开在岁末年初,开在最冷的季节里,开在千家万户的窗台上。它不争春,不争艳,不争宠。它只是静静地开着,香着,陪着那些守岁的人,等着那些归家的人。水仙的香是清冷的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。不像栀子花那样浓烈,不像桂花那样甜糯,它只是幽幽地、隐隐地、似有若无地飘着。你不注意闻不到,你注意了,它就躲了。像那些女诗人的名,不在正史里,不在教科书里,不在任何一本你随手能翻到的书里。你要找,要翻,要挖,要从故纸堆里一点一点地扒出来。扒出来了,你就闻到了那缕香。淡淡的,幽幽的,若有若无的,可你知道,那是她们的魂。
十五、蜡梅
蜡梅不是梅。它比梅花开得更早,也更野。花瓣是黄蜡色的,半透明的,像一滴凝固的松脂,裹着一缕香。蜡梅的香是冷的,是硬的,是碎冰碰瓷的声音。它不像桂花那样甜,不像水仙那样清,不像栀子那样浓。它的香,是苦的。苦得像她写的那些词,每一个字都带着黄连的味道。你读一遍,苦一遍;读两遍,苦两遍;读一百遍,苦一百遍。可你还是想读。因为那苦里,有一丝回甘。不是糖的甘,是茶的甘——涩涩的,凉凉的,在舌根上绕一下,就没了。可你记住了。记住了那一下,就忘不掉了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蜡梅。苦,可香。香得让人心疼。心疼了,就忘不掉了。忘不掉了,就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永远不苦了。
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梅花上,落在兰花上,落在桃花上,落在杏花上,落在海棠上,落在蔷薇上,落在栀子花上,落在荷花上,落在石榴花上,落在桂花上,落在菊花上,落在芙蓉上,落在山茶上,落在水仙上,落在蜡梅上。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。她们的名字,像这二十四帧花草,开在江南的烟雨里,开在宋词的格律里,开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书里。没有人看见,可她们开过。开过,就够了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