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花草帖:江南的二十四帧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一、梅花
江南的梅花,开在最冷的时候。它不像别的花,要等春风来了才肯探头,它偏要在风最硬、雪最厚、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二色的时节,把自己瘦瘦的骨朵儿亮出来。花瓣是薄薄的,透透的,像宣纸浸了月光,晾在枝头,风一吹就颤,一颤就落,一落就碎。可它还是要开。开在孤山,开在邓尉,开在那些被诗人磨秃了砚台的窗前。林和靖种它,是种给自己看的;姜夔咏它,是咏给自己听的;那些女诗人写它,是写给自己的命看的。她们的命,也像梅花——冷,瘦,薄,可骨子里硬。硬到不肯低头,硬到不肯认输,硬到在雪地里站了一辈子,站到枝干都弯了,站到树皮都裂了,站到花都落了,可根还在,在冻土里,在石缝中,死死地抓着,等下一个春天。
二、兰花
兰花开在空谷里,没有人看见,可它还是要开。叶子细长细长的,像女子的眉,像她手里那根永远写不秃的笔。花瓣是淡绿色的,绿得像刚泡开的茶,清冽冽的,看一眼就觉得喉咙里润润的。它的香不是飘的,是渗的——从叶脉里渗出来,从花瓣的褶皱里渗出来,从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渗出来,一丝一丝的,若有若无的,你凑近了闻,闻不到;你走远了,它又追上来,缠在你的衣角上,钻进你的头发里,混在你的呼吸中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兰花。开在深闺里,开在绣帘后,开在没有人经过的角落里。没有人看见,可她们还是要开。开给自己看,开给雨看,开给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看。开过了,就够了。香不香的,无所谓了。
三、桃花
三月里的桃花,是江南最不讲理的花。它不管不顾地开,开得满树满枝,开得铺天盖地,开得像一场粉色的雪崩,一夜之间,把整个江南都埋了。花瓣是粉的,粉得像少女颊上的红晕,粉得像刚出窑的胭脂盒,粉得像一场还没做完就醒了的春梦。桃花太艳了,艳得让人心慌,艳得让人不敢看,艳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。可桃花也最薄命,风一吹就落,雨一打就谢,谢了就再也找不见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桃花。开得早,谢得也早。李清照写“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的时候,才十六七岁;朱淑真写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”的时候,也不过二十出头。她们把一生最好的颜色,都开在了那几年。后来的日子,都是谢了的花瓣,被风吹着,被雨打着,落在泥里,被人踩,被车碾,被时间一点一点地磨成粉。粉也不剩了。只剩诗。诗在,她们就在。
四、杏花
杏花是江南的薄命红颜。它比桃花淡,比梅花柔,比梨花薄。花瓣是粉白色的,白里透粉,粉里渗白,像一块没有调匀的胭脂,抹在脸上,这里浓一块,那里淡一块,可偏偏好看。杏花开在早春,开在雨里,开在杜牧的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里。雨打杏花,是最让人心碎的景。花瓣那么薄,那么轻,怎么禁得住雨?一滴,两滴,三滴,打着打着,花瓣就蔫了,就皱了,就落了,落了一地,粉粉的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碎绸子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杏花。薄命,不经打。可她们还是要开。开在雨里,开在风里,开在那些知道它很快就会落、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的人眼里。看了,就忘不掉了。忘不掉,就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永远不落了。
五、海棠
海棠是苏东坡的最爱。他写“嫣然一笑竹篱间,桃李漫山总粗俗”,写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”。海棠的美,不在花,在姿态。它的枝是瘦的,是曲的,是嶙峋的,像一位病了的女子,倚着栏杆,有气无力地喘着。花是红的,红得不艳,红得不俗,红得刚刚好——像朱淑真的词,清丽,婉转,哀而不伤。朱淑真也爱海棠。她写“连理枝头花正开,妒花风雨便相催”,写“愿教青帝常为主,莫遣纷纷点翠苔”。她把自己活成了海棠,开在风雨里,开在妒忌里,开在那些怎么也躲不掉的摧折里。可她没有倒。她的诗,替她站着。站了一千年,还在站。
六、蔷薇
四月末的蔷薇,是江南最任性的花。它不挑地方,墙角、篱边、瓦盆里,随便一插就活,活了就疯长,长了就开花,开了就香得不管不顾。花是一簇一簇的,密密匝匝的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,踮着脚尖往外张望。颜色也多,白的,粉的,红的,黄的,紫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,泼了一墙。它的香是甜的,是糯的,是软的,是钻进骨头缝里的,是让人走不动路的。可蔷薇的枝上有刺。你想摘它,它就要扎你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蔷薇。看着柔弱,可骨子里有刺。你惹她,她扎你;你不惹她,她也扎你——不是扎别人,是扎自己。扎自己的心,扎自己的命,扎那些说不出口、写不出来、咽不下去的苦。扎着扎着,就习惯了。习惯了,就不疼了。不疼了,就麻木了。麻木了,就只剩下写。写,是她唯一的出口。不写,她会疯的。
七、栀子花
五月的栀子花,开在端午前后。花瓣肥嘟嘟的,白得像宣纸,香得像一场梦。这香太浓了,浓得化不开,像小时候外婆打的蛋花汤,稠稠的,暖暖的,喝一口就熨帖到心里去。栀子花不挑地方,墙角、篱边、瓦盆里,随便一插就活,活了就疯长,长了就开花,开了就香得不管不顾。它不管你看不看它,不管你喜不喜欢,它就是要开,就是要香,就是要在这个溽热的季节里,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,开一场轰轰烈烈的、不计后果的、像极了初恋的花。可五月的雨最是无情。方才还是大太阳,转眼就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栀子花瓣上,砸得花瓣黄了,蔫了,烂了,香气也被砸散了,散在雨水里,流进阴沟里,再也寻不见。那些女诗人,也像栀子花。开得轰轰烈烈,谢得无声无息。开的时候,没人看见;谢的时候,没人记得。只有雨,记得。雨打在她们的花瓣上,打在她们的诗稿上,打在她们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雨记得,就够了。
八、荷花
六月里,池塘的荷花开了。荷叶阔大,绿得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,雨打在上面,声音是闷的,钝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。荷花从叶间冒出来,有的白,有的粉,有的红,有的开得正盛,有的已经落了,露出嫩黄的莲蓬。莲蓬上嵌着莲子,青青的,圆圆的,像一颗一颗的绿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荷花是六月的主角,是宋词里的常客,是周邦彦的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”,是李清照的“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”,是柳永的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。可我最喜欢的,还是李商隐的那句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——不是盛荷,是残荷;不是听风,是听雨。盛荷太热闹了,太张扬了,太像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女子了。残荷不一样。残荷是安静的,是隐忍的,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完了、只剩下骨头、可骨头还在水面上立着的——像贺双卿,像沈善宝,像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。她们没有盛放过吗?盛放过。只是没有人看见。没有人看见,可她们自己知道。自己知道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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