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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

  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 (第2/2页)
  
  她一个人,守在新都的桂湖边上,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,守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杨慎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  
  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写信上。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,写给杨慎,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,写给她自己。她在信里写桂湖的荷花开了,又谢了;写桂树的叶子黄了,又绿了;写她的头发白了,牙齿落了,眼睛花了。她写了三十年,写到信纸都堆满了箱子,写到墨汁都写干了,写到再也写不动了。可她还在写。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  
  她在《杨夫人乐府》中写道:
  
  “积雨酿春寒,看繁花树树残。泥途满眼登临倦,江流几湾,云山几盘,天涯极目空肠断。寄书难,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。”
  
  积雨酿春寒——积久的雨水酿成了春寒。看繁花树树残——看那树上的繁花,一树一树地残了。泥途满眼登临倦——满眼的泥泞,她登高望远,也倦了。江流几湾,云山几盘——江水几道弯,云山几道盘。天涯极目空肠断——她望断天涯,只落得肠断。寄书难——寄信太难了。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——无情的征雁,飞不到云南。她不是不想寄,是寄不到。雁飞不到,信也寄不到,她的思念也寄不到。只能留在心里,烂在心里,化成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。
  
  她晚年,是在桂湖边上度过的。她一个人,住在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信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写信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敢写了。她怕写了,没有地方寄;她怕寄了,没有人收;她怕收了,没有人回。她宁愿不写,宁愿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,烂在心里,烂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
  
  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四川新都的桂湖上,落在桂树的叶子上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的《杨夫人乐府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杨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远谪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惟家书自遣,聊以忘忧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杨夫人乐府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  
  她没有被人忘记。她的散曲,被收录在《明词综》里,被记载在《列朝诗集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  
  她在《杨夫人乐府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寄书难,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。”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她的书,寄不到;她的雁,飞不到;她的思念,也到不了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寄不寄得到,是那句散曲写出来了。写出来了,就够了。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她死了,字还在。她的思念,也还在。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桂花开的时候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散曲的人心里,那封家书还在写,那行征雁还在飞,那个人还在等。等谁?等他。等他回来,等他从云南回来,等他从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。他回不来了。她知道的。可她还是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  
  雨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落在桂湖的荷叶上,落在桂树的枝头,落在她的散曲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散曲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信。
  
  她在《杨夫人乐府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曰归曰归愁岁暮,其雨其雨怨朝阳。”她说了无数遍“曰归”,可他没有归;她盼了无数遍“其雨”,可太阳还是不出来。她不怕等,怕的是等不到尽头。可她等了,等到了尽头。尽头不是他回来,是她死了。她死了,等也死了。可她的散曲没有死。她的思念没有死。她的那封寄不到的家书,还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被风吹着,被雨打着,被每一个读到它的人,轻轻地、轻轻地打开,读一遍,又合上。合上,又打开。打开,又合上。像她这一生的等待,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开了三十年,合了三十年,开合之间,是她的一辈子。
  
  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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