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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

  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 (第1/2页)
  
  江南烟雨葬花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它落在四川新都的桂湖边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愁。那愁不是春愁,是离愁——被巴山蜀水隔断了的、被金沙江的浪打碎了的、在桂湖的荷叶上滚了又碎、碎了又滚的愁,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封寄不到云南的家书,墨迹未干,纸就皱了,皱了又展,展了又皱,反反复复,像她这一生的等待。
  
 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新都桂湖的。湖不大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,像一位独坐黄昏的妇人,望着湖面上渐渐暗去的天光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湖边的桂树老了,树干空了心,可枝叶还在发,雨滴从叶子上滑下来,落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一圈的漪。我撑着伞,沿着湖岸慢慢地走。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,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。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,写了一辈子的信,可那些信,没有一封寄到。不是不想寄,是寄不到。云南太远了,远到她的信走到半路,就被人拦下了;远到她的思念走到半路,就被风吹散了;远到她的人走到半路,就走不动了。
  
 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她叫黄峨,字秀眉,号杨夫人。她是明代的女文学家、散曲家。她生于四川遂宁,嫁于新都杨慎,夫妻唱和,伉俪情深。杨慎因“大礼议”被贬云南,永戍不归,她独守家园三十余年,以诗书自慰,以家书寄情。她的诗集叫《杨夫人乐府》,她的散曲散落在明人的选本中,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、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。她的一生,像这桂湖的荷花——开在夏天,谢在秋天,开谢之间,是她守了三十年的寡,是她写了三十年的信,是她等了三十年的、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  
  她出生的时候,四川下着雨。那是弘治十一年(1498年),明朝还在它的盛年。孝宗皇帝勤政爱民,朝堂上还算清明,天下百姓还算安康。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  
  黄家是遂宁的书香门第。她的父亲黄珂,字鸣玉,号静轩,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,官至工部尚书。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黄峨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琴。她的诗写得早,也写得好,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是我家秀眉写的。她才十岁。”客人们读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黄珂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诗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,留下来。
  
  她十五岁那年,父亲在京城做官,她跟着进京。在京城,她遇到了杨慎。杨慎,字用修,号升庵,是明代第一才子。他二十四岁中状元,授翰林修撰,名满天下。他读了她写的诗,大为惊叹,说:“此女诗才,不在易安之下。”他托人提亲,黄珂应允。那一年,她二十一岁,他二十四岁。他们成婚了。
  
  出嫁那天,京城下着雨。她坐在花轿里,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,遮不住她的心跳。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懂她,会不会包容她的才情,会不会在她写诗写到深夜的时候,给她披上一件衣裳。花轿抬进了杨府。杨慎在门口迎接她,穿着大红的新郎服,眉目清朗,脸上带着笑。他接过她的手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只知道自己等到了,等到了那个懂她的人。
  
  婚后的日子,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赏画,一起游山玩水。他写一首,她和一首;他填一阕,她答一阕。她的诗,写得比从前更好了。因为有了对手,有了知音,有了那个在她诗稿空白处用小楷批下“此句妙绝”的人。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可她错了。
  
  嘉靖三年(1524年),杨慎因“大礼议”得罪嘉靖皇帝,被廷杖后贬往云南永昌卫,永不赦还。那一年,她二十六岁。他离开京城的那天,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囚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,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杨家的媳妇,是杨慎的妻子,是杨慎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等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。她等了三十年。
  
  她在《寄外》中写道:
  
  “雁飞曾不到衡阳,锦字何由寄永昌?三春花柳妾薄命,六诏风烟君断肠。曰归曰归愁岁暮,其雨其雨怨朝阳。相闻空有刀环约,何日金鸡下夜郎?”
  
  雁飞曾不到衡阳——大雁飞不到衡阳,她的信又怎么能寄到永昌?三春花柳妾薄命——春天的花柳再美,她的命也是薄的。六诏风烟君断肠——他在云南的烟瘴中,断肠思乡。曰归曰归愁岁暮——她说要回来,要回来,可到了岁暮,还是没有回来。其雨其雨怨朝阳——她说下雨了,下雨了,可怨的是太阳不出来。相闻空有刀环约——她听说他有回来的约定,可那是空的。何日金鸡下夜郎——什么时候金鸡才能赦免他,让他回到夜郎以西?她写的不是诗,是她的命。她的命,从他离开的那天起,就系在了他的身上。他走,她等着;他留,她等着;他死了,她还在等。等着那封永远寄不到的信,等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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