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和谈 (第2/2页)
“林叔,你知道什么叫‘围城’吗?”
林掌柜咽了口唾沫:“知道……就是把城围住,不让进,不让出。”
“对,”桔梗说,“围城的时候,城里最贵的是什么?”
“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掌柜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“消息。”桔梗把窗子关上,转过身来,“城里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城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消息,比粮还贵。”
她走回账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林叔,从今天起,咱们不做粮食生意了。”
林掌柜愣住了:“不做粮?可少爷,粮价还在涨,这时候不做……”
“涨不了多久,”桔梗打断他,“等涨到所有人都买不起的时候,粮就变成祸了。咱们不做祸。”
林掌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桔梗把那张纸递给他:“去办这几件事。一是把库里一半的粮,悄悄运到城外相熟的农家,请他们帮忙存着。二是把咱们铺子里值钱的东西,能换成金银的都换成金银,换不了的就先收起来。三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是,找几个可靠的人,盯着城里的几家大粮商。看看他们,什么时候开始不卖粮了。”
林掌柜接过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“少爷,真的要打起来了吗?”
桔梗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很短,和家康那个笑容有点像。
“已经打起来了。”
三
城里,青木家的院子。
宗元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那卷发黄的纸。他今天没出门,也没看病,就这么坐着,看着那卷纸,看了一整天。
母亲从屋里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?”
宗元没说话,只是把纸卷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母亲展开纸卷,看了几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那是其中一页,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的血,”宗元说,“我爹的血。”
母亲沉默了。
“我小时候问过我娘,这上面怎么有血。她说,那是他写这卷东西的时候,手被刀划破了,滴上去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“是,”宗元的声音很轻,“是他死的时候,这卷东西就在他身上。血渗进去的。”
母亲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有人把他埋了之后,把这卷东西送了回来,”宗元继续说,“送回来的人说,他死之前,一直把这卷东西揣在怀里。刀从前面刺进去,从后面穿出来,刚好把这卷东西刺穿了。但那个人还是把它送回来了——说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。”
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“悠斗走的时候,我没让他带这个,”宗元看着那卷纸,“我怕他带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母亲的眼眶红了,但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“可是,”宗元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带,就能回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风吹过院子,把那卷纸的一角吹起来。那张带血的一页翻了个面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字。是祖父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:
“能活。那就够了。”
宗元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四
城外,德川军的营地。
直政跪在营帐里,面前是一碗冷掉的酱汤。他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父亲的声音:“在吗?”
“在。”
帘子掀开,信纲走了进来。他在直政对面坐下,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今天在大帐里,看见什么了?”
直政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说:“看见……大野治房来了,大御所和他说话,然后他走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直政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。家康的表情,大野治房的表情,本多正纯递纸卷的动作,捻念珠的手……
“大御所,”他慢慢说,“笑了。”
信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:“笑了?”
“嗯。大野治房走后,大御所笑了一下。很短,但是笑了。”
信纲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这一天,”他说,“你看见的,不只是笑。”
直政不明白:“那是什么?”
信纲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,你跟我去前面。”
“前面?”
“前阵。大御所下令,要往前推。填濠的事,谈也得谈,不谈也得谈。”
帘子落下,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帘后。
直政跪坐在原地,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酱汤。
前阵。
他想起权叔说过的话:“那玩意儿打不着咱们这儿。”
现在,要去能打着的地方了。
五
城外的夜里,风很大。
直政躺在营帐里,听着风声呼啸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大筒声,一下一下的,闷闷的。他闭上眼睛,想睡着,但睡不着。
他想起今天在大帐里看见的那个笑容。
为什么笑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笑容让他害怕。不是那种看见可怕东西的害怕,是另一种——说不清的,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害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具足里。铁的凉意贴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明天。
明天要去前阵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风还在刮。
远处的大筒声,停了。
六
第二天一早,太阳出来了。
围城以来,难得的好天气。阳光照在营帐上,照在士兵们的脸上,照在大坂城的金色兽头瓦上,亮得晃眼。
直政跟在父亲身后,骑马往前阵走。越往前走,人越多,旗越多,马越多。他看见一队队士兵正在挖土,堆成高高的土垒。他看见一辆辆大车拉着沙袋,往濠的方向走。他看见——
他看见那座城了。
比之前看见的更近,更大,更清晰。城墙上有人在走动,能看清他们身上的颜色。五重七层的天守阁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座——
像一座等着人去拆的东西。
“别看了,”父亲的声音传来,“跟上。”
直政低下头,跟着父亲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前阵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土垒的最高处,背对着他,面朝大坂城的方向。穿着一身素净的直垂,头发花白,在阳光下像落了一层霜。
是家康。
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一个人站在土垒上,看着那座城。
周围的人都远远地站着,没人敢靠近。
直政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只知道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座城。
看着那座他要填掉外濠的城。
看着那座他等着它自己烂掉的城。
看着那座——
藏着太阁遗孤的城。
直政忽然明白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了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——
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