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雷霆霹雳落深山 真假山鬼凫难辨 (第1/2页)
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
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
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。
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。
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。
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。
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。
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。
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。
怨公子兮怅忘归,君思我兮不得闲。
山中人兮芳杜若,饮石泉兮荫松柏,君思我兮然疑作。
雷填填兮雨冥冥,猨啾啾兮狖夜鸣。
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
——《楚辞·九歌》
话说道德真君唤回了青牛,青牛便驮了阿凫欲往瑶池飞去。阿凫别过老君,便要出兜率宫,心想着又得于这三十三重清净极寒天冷一遭儿,便紧了衣襟,深吸了气,方踏出了八卦炼丹房。这一出,倒教他极为惊诧,先前刺骨之寒竟褪为究竟清凉,青牛仙君一眼望出这老友脑中所思,便答他道:“陵光神君已将你烧得三魂七魄重新归位,那体内寒湿又怎会驻留其中?你身心俱已无寒,自然无惧外界凛冽。”
阿凫道:“多谢仙君解惑,方才实为不解。”
青牛载着这焕然新阿凫,悠悠向了昆仑瑶池方向去,忽地,雷声隐动,狂风骤乱,阿凫忙问:“仙君,我二人现至几重天了?”
话语间,三道镏金镏霹雳镏劈了过来,青牛君仓促闪避,方道:“十二重险难天。此天险境频生,倒非怪事,不过前日我方见了雷部小童,那童子分明同我说起近日不欲布雨。我看此雷蹊跷,你且抓紧些。”
这青牛毕竟仙君身份,阿凫不敢乱抓。是时,一海棠色亮雷击了过来,青牛急道:“仔细拽着!抓角也使得!”
他虽说使得,阿凫实在觉得使不得,便于此犹豫刹那摔了下去。没承想那雷竟追着阿凫劈了过来,阿凫心道:完了,虽得了离火淬炼,还委实不是不死之身,若下去死了倒也罢,就怕摔回那现世病榻!
衣襟内古书似读懂阿凫心中事,于衣中抖落,替阿凫挡了那道列缺霹雳。这厉雷便登时将阿凫几刻前与兜率宫所著烧为烟灭,阿凫痛心大吼,只欲去救那书。说时迟那时快,藏精仙客化作一巨硕赤凤凰,斜冲疾飞而来,接了那阿凫,使他稳坐于丹金威翅之上。
阿凫大喜:“阿中!”
阿中哪里有空与他闲谈,便于此滚滚雷鸣、闪闪霹雳间俯冲世间。阿凫亦是抓紧了阿中翅羽,于那雷手抢回了古书。漫天飞雨,邪雾茫然,鼠背灰云层层叠叠,亏得阿中浴火凤凰,早经涅槃烈火,又何惧此挠痒雨点,不多时已抵了一处葳蕤山头。
阿中落下后,便复幻为小火鸟。阿凫因久未见阿中,极为欢欣,冲上前便欲与之相拥。阿中由着他抱了半晌,实在忍不得这般腻歪行径,便筛得了颗火星子,欲将其烫开。藏精仙客哪知近三月阿凫得了哪些磨炼,岂会再怕这小星点子。
见阿凫竟浑不觉小小焰火灼了自己,仙客惊道:“竟这般坚忍了?”
阿凫欲答阿中疑惑,却发觉自己浑个想他不起前些日头发生了甚,只模糊记得似是见得老聃一面,便道:“我脑中空空,只知得幸见了道德真君与二位仙童前辈,旁的着实记不得。”
二人见古书灼灼,猜得盖是上神不容他记得,便作了罢。
凰仙客阿中道:“我与罗候左右等你不来,罗候得了他令,先行忙去了;今日我于瑶池同那小月桂仙闲得喂鱼,忽听得你密音呼救,方寻得了你。”
“阿中,阿中。”藏精仙客忽闻一密音传来,原是他兄长子上。子上道:“你且将阿凫独自留于山头,那霹雳雷须得击了他方能回雷部复命。”
阿中瞥了眼姬三凫,见他无甚警觉,便密音同子上道:“哥哥,莫非我方才不该救他?”
子上道:“无妨。不过方才即使他从那十二重天摔下来,亦无甚关系。此处已是下一境遇,须得由他自行游历;前些日子,他已于老君处历练一二,你且放心。”
阿中原想编个由头,诓他一人留于此地,思前想后,方直言道:“阿凫,对不住了,此方圆天地乃古道新迹,你且先独自历他一历,若有紧要事宜,再唤我。”说罢,便借古书秘径,先回了天庭玩耍。
天边,雷部值守小仙吏见那棘手凤凰自跑了,忙唤来众霹雳同僚,于是小仙童们齐心协力,万箭齐发,天上柳黄烁雷、朱砂赫雷、玉青臻雷、宝蓝黛雷、紫薇文雷斑驳游动一阵,列阵搅为一体,混以先天震慑元气,终将一万钧雷霆劈上了阿凫颅顶百会穴。阿凫还未来得及唤阿中,已厥了过去,自山顶崖角翻滚下去;罗候得了阿中传讯,早已守候于旁,于阿凫坠崖之际,便提了他那不堪肉身,留其魂魄于此体悟。
阿凫魂魄离了肉体,轻松至极,遂随风飘荡,好不自在。无拘不过几时,忽有一谦丽青年攀山而上,这青年生得美艳阴柔,眸似清泉,眉若杨柳,面比娇雪,分明文人风骨,却偏有执着蛮气。姬三凫魂魄落至这青年近处,便遭他命运召唤,胁着入了青年体内。原此番便是以此俊才之身走一回。
今时不同以往,姬三凫经了炼丹炉,真眼乍开,方撞入青年神识,便循着他心头烦琐,溯得他小半生过往,清晰了如今的前因后果。
此生名唤熊如简,为战国时楚王旁系亲戚。熊如简生性伶俐,貌似美娇儿,少年时嗜书成癖,过目不忘,且能文善武,骑马扬刀功夫远胜于虚长了年岁的诸位兄长,是以卓然脱群,扬名远近,无人可及。然寻常百姓家,若有男儿如此,定是幸事;熊如简之不幸,在于他生为熊氏子孙,却过于逸群,旁系怎可拔得原属于嫡派的头筹?且他这一族,明明已不知旁了多少代,街巷传闻一起,倒显得他家该掌着龙脉,而非当今楚王。
于是,熊如简母亲蕙质兰心,为保她儿性命,寻得了民间偏方,使熊如简害得喘病,自此昼不可多读书,夜不能安入睡,一代天骄传闻再无了踪影;自然,熊如简不知此事。这旁系熊家如此安然了五年,躲过了多少朝廷眼线,可五年后,熊如简的喘病竟变得极为厉害,若再不得医治,便将命丧黄泉。熊母大哭,原是先前那乡野医道于三年前已先一步呜呼离世,熊如简方知晓了前后缘故,是以泣不成声。
知晓缘由当夜,熊如简因心中愤恨,生生憋得喘醒,听及堂中有些声响,心下一慌,顾不及穿鞋,忙跑了过去,果见其母欲自泯于白绫之间,赶忙救下,遂号啕大哭。
熊母亦是哭道:“阿简,为母害了你啊!”熊父听得响动,便也跑了出来,看及此情此景,不禁亦恸哭起来。
熊如简怀抱着母亲,喘息道:“父亲母亲又何尝不是为了我,我怎能怪母亲。”
熊父熊母更是哭得凄怆,熊如简又道:“我不怪母亲,更不怪国君,要怪便怪造化弄人。”说罢,待父亲接得母亲坐稳,自站起了身,退后三步,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,方道:“明日卯时,晨鸡一鸣,孩儿便请父母答允,容孩儿起程,自访九州大陆,寻得药草自救。若得一生,自是上天怜悯;若得一死,亦是厚土垂爱。老聃曾道,‘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’,我若应得自然之变,定可寻得出路;孔子贤徒曾子于重疾临别之际,以《诗》云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’,盖曰人一生谨慎护己,只因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,父亲母亲予我一命,护我一生,谈何容易,我定当小心以待,免于早亡。至于家中,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哥、二哥哥与小妹妹相守孝顺;如简便再不归来,以报父母恩。”言毕,泪若涌泉,又磕得三个响头,便不再覼缕,回了屋,撑着病躯,收拾了包袱。次日,雄鸡晓唱,熊如简便骑上了他自幼一齐长大的骏马,策马扬鞭,踏上前程。
临行前,如简阿父阿母递与了他一丝帛,上面记着如何寻得那乡野大夫住处:那大夫传言是个奇人,熊如简猜着,此人即便亡故,恐亦有线索。熊父熊母一听,大喜,遂择了上好丝帛,笔墨记之;又不放心,取了竹简,再书一遍,替熊如简藏于行囊衣物间。此时,东方初白,熊如简瞧着旭日,双目无神,泪已哭干了,愤亦是发尽了。即日起,他便只有孤身一人,若想活命,须得一搏,先前所言不过安慰父母,他已无偷生之欲,又岂会去觅那桃源大夫,便如此遛马乱晃了一天,不觉已晃至郊野。
入了夜,月起梅花端,恰逢冬季,天地间本就寒冻,深夜便更是冷得骇人,熊如简喘病忽发作起来,喘得摔下了马,哆嗦着欲沉沉睡去;那马驹颇通人性,拿蹄子并嘴轻撞他,不让他昏了去,他于雪地躺了片刻,人冻得生疼,只得扶着马儿起了身,借着月光明雪,寻了避风处,于行囊中取了雪袍厚褥,将自己与马儿一并围住,将就着过了一夜。
待得晨光熹微,熊如简便立即上了马。这一宿,他已下了决心,他既生得聪明,又堪堪活至今朝,想来天不欲亡他,他便须想法儿活下去。摘下缠于腕处的丝帛,读得仔细,便循此字句,找着了那大夫生前住处,这便又过去了两个日头。
熊如简闻此人乃世外高人,年轻时娶得一美人为妻,美人原是前朝贵族后裔,其家族投诚于前,本分老实于后,便得以幸存,男子皆隐而不仕,女子皆不与官宦子弟婚配,此美人更是透彻,嫁与草莽医,二人琴瑟和谐,生得一女儿,怎料得夫妻二人于三年前双双离世,小女儿亦不知所终。
他二人生前小屋坐落于一村庄僻静处,村庄极小,仅有二十余人家,熊如简路过与他们招呼,村民俱和善答应;那小屋靠着山麓,是个犄角旮旯,虽已有三年未生得炊烟,却不见蛛丝灰尘沾染分毫。熊如简进得屋内,发觉这陋屋竟将严寒隔得极好,暖意其中,暗含生机。这如简小子鼻息机敏,闻得室内有草药香,估摸是早几年大夫煮药将土屋腌得了味儿。他嗅着药香,喘疾竟平了七分,不觉又微红了眼眶,不禁讥笑:好好男儿竟如此模样。如简于小屋内转悠一圈,接着又至屋外小土院一看,发现主人虽已离开,生前那锅碗被褥俱在,没用尽的柴火亦留于原地,不觉有几分诧异;后又想及,这高人夫妻行医助贫,定是待人极好,村民便常来打理。
想着自己左右无处可去,无人敢留,于此安度余生倒是幸事。遂出了门,至周围邻舍一一叩门申禀:此后他将借那大夫木屋一用,度了此生,往后便是芳邻近友,还盼照拂。此处民风质朴,皆向他道好,亦是家家户户寻了些粮食并些家用物件,舍予他,熊如简自是不胜感激。
至其中一农户家时,熊如简叩了门,出来一妙龄少女,这少女粗布衣裳,肤似凝脂,面颊因清贫冻得扑红,杏眼灵动,乌发折了小髻并着垂髫,寒风一起,便如纤柳妩媚摇晃。少女虽不至倾国倾城,却似凛冬蜡梅,蓬勃绽颜。熊家殷实,熊父亦是五品小官,加诸熊如简俊美脱俗,是以先前不少宦官贵胄将其当作女婿的不二人选,其中女儿,温婉达理美人儿或聪颖碧玉可人儿不在少数。然其皆不若眼前少女,毫无矫饰,呈着透亮生气。熊如简一愣,后退一步,方道:“姑娘父母兄长可在?鄙人近日初到此处,只想问候一二,若有打扰,便择日再来拜访。”
这少女乍见一穿戴周整的公子来访,稍显羞涩,亦是略略后退半步,方道:“我与哥哥二人居于此处,父母早亡。***头一出便去了雪山狩猎,你若想见他,怕得等上一等。”说罢,犹豫片刻,作势邀熊如简至家中坐坐。
熊如简想她一人在家,他一陌生男子怎消得去她家等候,忙道:“也不着急,改日再来。”
“哎,”这少女虽不谙世事,仍晓了他是正人君子,便欲同他再说几句,又道,“你住何处?”
熊如简作揖,面红道:“说来惭愧,借得村中已故大夫家舍一住。”
少女听及此处,杏眼瞪得越发大了,刚欲答他,只听一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:“阿梨,孰人于此与你言谈?”熊如简一转身,见一英朗少年踏进院中,便猜得此人便是少女兄长。
那少女见得哥哥归来,颇为开心,冲哥哥道:“哥哥,他便是住得周大夫屋的那人。果真有人……”
这哥哥正脱得雪袍,抖搂湿雪,听得此处,手中动作一滞,抬头同熊如简道:“进屋里坐坐,一起用晚膳吧!”便断了少女话头。
熊如简机警,知其中必有缘故,又不堪细问,想着前一日自己还为生死存亡焦灼,如今活着已是泼天幸事,便再懒于理会其中繁缛缘由,欣然跟于兄妹后,进了屋子。
阿梨乖巧接了哥哥雪袍,便跑去挂起,这哥哥神色有几分黯然,同熊如简道:“我二人自幼便没了父母,幸得周大夫与夫人照拂,成长至今。他们于我兄妹二人,便是再生父母。”说着方意识到屋内寒冷,便忙去生火,又向阿梨喊道,“你怎的将炉火灭了?我说过你多少次,如此节俭绝非美德,若生了病,又要花多少银两医治?若周伯尚在,我便随你去了,不过周阿母亦断不会由着你这般。”见得阿梨停了步,抱着雪袍哭了起来,少年兄长方停了训斥,熊如简亦赶忙圆场。
熊如简道:“你兄妹二人情谊惹人艳羡,周大夫与夫人若泉下有知,定会欣慰。”
少年问熊如简道:“我名为阿勇,我妹妹叫阿梨,我二人因未曾见得父母,便没得姓氏。你呢,姓甚名谁?”
熊如简一怔,道:“你且唤我子简便好,我与家人断得干净,亦是没了姓氏。”
阿勇深深望了熊如简一眼,亦不再多问。三人便收拾着,生了火,吃了饭。
告别时,熊如简道:“你二人年龄尚小,我虚长你们五六岁,已是弱冠之年,我如今得周大夫、夫人护佑,居于此处,你们如同他家儿女,若生活中有难处,找我便是。”
阿勇听之动容,思忖半晌,道:“我虽生于草野,亦随着周伯见过许多人,知你当真真心待我二人。你既当我二人为手足,我方可告之于你,周伯离开前,曾留话于我们,说他离后二年,有一小子会来寻他,让我们定要留住你,让你住于他家。”说着,便抹起泪来。熊如简更是心头一热,二人便哭作一团。
说来蹊跷,熊如简自入住周舍后,喘病便再未发过。如此冬去春来,他便权当自己降生于此地,生长于此地,至于前尘旧事,只得忍痛割绝。熊如简得那兄妹二人照应,乡民亦是和气,他愈想便愈觉得自己无甚用处,这身体虽渐好了起来,然此地颇为祥和,无须他舞刀弄枪,至于那舞文弄墨的本事,于此地更是毫无用处;思来想去,他终想出了一报答乡亲父老的法儿,便是整理周大夫于屋内留下的行医簿儿,那一摞摞竹简记得不少药草用法与医术秘录,可惜村民中识得字儿的不多,即便识得,亦不过是些书信常用字,看不得医书。
下了此决心,熊如简便跑去了阿勇家,与他兄妹二人说了此意。阿勇听罢,便大声叫好:他虽得周伯亲自指教,那乡民生得小病,经他一问一号脉,开得几剂药,没得多少日,便又能生龙活虎;可他当年毕竟年岁尚小,未得全部真传,亦因此深感自责。现如今,熊如简与他,一个认得字儿,一个经过诊儿,便能了却周伯一桩心愿。那阿梨端坐一旁,神情似有几分忧黯,方才她见子简兄兴冲冲跑来,还道他想说甚,却是此事;此事固然甚好,她与阿兄一直盼着延续周伯荣光,不过今日,她本以为熊如简能有旁的事儿这般欣喜模样,不料仍是只为民为义。
阿勇将妹妹神思看于眼中,他自是晓得这妹妹早已芳心暗许,可这熊如简心中苦难、大义甚多,又怎堪那儿女情长,却仍替阿梨道:“简哥哥,此事来日方长,却是急他不得;你且有一桩急事,却道为何?”
熊如简尚在兴头上,此一听,颇为不解,忙道:“何事这般着急?”
阿勇笑道:“哥哥早过了婚配年龄,不知哥哥何时欲娶得谁家娇女儿?”
熊如简听得竟是此事,面一赤,不禁怆然道:“弟弟妹妹蒙周伯与夫人厚爱,恰如父母之爱,因而生得磊落;我虽与弟弟妹妹一般,失了姓氏,却是于家中绝尘而去。不得父母之命,怎堪谈婚配嫁娶?此为不孝乃其一;谁家好女儿愿与我共守一生,此为其二。”
阿梨听了,抢言道:“怎就不堪了?你自双手劳动,便是男儿自强;你心怀大义,又岂是家中一方小地所容?你驾马离家,如今这般感伤,定是有难言之隐!”
阿勇方才听熊如简一番言论,心中替他难过,亦为妹妹惋惜;现听得阿梨激昂陈词,又有些忍俊不禁。聪敏如熊公子,又岂会不知阿梨之心?只是这阿梨,他真真儿早当她做亲妹妹;且他怎配得如此自由俏女儿?若是东窗事发,她岂不是要与他颠沛流离,一不小心亦是性命不保。于是他佯装未听懂阿梨言语,岔了话,那阿梨便气得跑去隔壁婶娘家吃瓜果。
是以自那日商定以后,熊如简与阿勇除了狩猎、做农事,便是一同研学医术。
一日,熊如简苦思气者究竟为何物,又忖得自己喘疾平复一事,便问阿勇道:“阿勇老弟,周大夫记于行医录中说,人有五感,食有五味;亦于《黄帝内经》读到过,五脏皆有气,色味当五脏。便有一惑:倘若入口之药有用,若将草药或以火烧或用水煮,使病者用鼻以气吸入,是否会有奇效?”
阿勇道:“哥哥,此问深奥,我恐不能回答。不过,这《黄帝内经》,周阿母亦为我们读过,我记着其中说,九州也好,九窍也罢,还有那五脏,皆同天气。天气合地气,化生草药,再以各法儿烧之、煮之,便生得种种不同气运,五感获之亦是殊途;且说上古有真人者,食气以存,凡人虽不比圣人,更不消得说至人与真人,然其皆出于寻常人,不过兢兢业业,勤加修炼方为贤圣之人,超脱八方之外,我因而猜哥哥所说或是可行。是了!我先前随周伯去往隔壁村治一妇人,那妇人天天昏沉,兼有胸痛,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,便寻得了周伯,没承想周伯为她调了一香包,嘱她天天挂于身侧,空了便闻,竟好了。”
熊如简不由得叹道:“周伯好生厉害,阿弟师出周伯,方才一番推断亦点醒我许多。”
阿勇一羞,道:“于气息一论,我只能纸上谈兵,可比不得阿苓……”话一脱出,方识得自己失了言,便赶忙刹住。熊如简明白周家与阿勇、阿梨兄妹亦如自己一般,有诸多秘而不宣之事,便哈哈过了。
恰那隔壁婶娘阿叔备了好些木材,叫着阿勇、如简一同帮着劈了分了,可这二位兄弟今日原便瞧着日光朗照,想着一齐去摘草药,方才阿勇又说了错话,正左右为难,听得婶娘相邀,便立提了他自去寻草药,欲将那轻松劈柴活儿交由熊如简。这简哥儿怎会做得这般欺小之事,便拽着阿勇去了阿叔那儿劈柴,自己跑去了山里。
因浅山无甚草药,熊如简便愈寻愈向深处去,待他察觉时,已找不得来路。于是时,天色暗淡,云层涌动,天光云影始变,不多时,空中已淅淅沥沥。虽已入春,这初春之时,一旦隐了太阳,湿寒更胜寒冬,熊如简喘病渐起,他亦有些无措。分明先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可恍惚间,近三月余,他竟生了期盼,盼得活久一些,盼得春暖花开,这期盼一起,便又得了恐惧。
熊如简渐用尽了气力,便扶着老树,堪堪走着,他感到体内有如蛛网密布,他方吸入空中冷气,那股气儿便于体内乱撞,撞得蛛网便沉闷作响,好似哨笛唤鸟,只不过没那般逸趣罢了。土地泥泞,熊如简脚下一滑,失身跌落,此处竟是一布着树丛的山崖险坡,熊如简闭上了眼,便想求得一死。原不想这般模样,纵然一生不堪,亦想求得干净一死,不过事已至此,亦是再无所谓了。
忽地,一藤条骤出,缠得熊如简腰身,如简大惊,那藤条又一收,使他轻落于坡上。一落得山坡,他便四下寻找,欲寻得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,却无只形片影。熊如简忖及方才藤条利落形容,总觉得非人所为,便又笑自己吓得傻了,竟装神弄鬼起来。于是抱拳竭力喊道:“大恩无以为报,只求仁兄出来一见!”又咳了起来。
久不见人,他便再喊,再喊,这般喊了五回,已是有些气若游丝之意,发上、衣襟皆淌着水,双眼亦被那潺潺面庞小溪水压得不得睁开,终有一声回应,道:“我方救了你,你又想折腾死自己,便是如此报答?”熊如简抬起头,望得一曼妙身影坐于山中树上。
那身影答了他,便飞身下来,如简方得以看清救命恩人眉目:周身藤蔓娇花作服,好不娇俏;肤如皓月皎亮,若寒泉剔透;墨发似玄瀑,长庚耀其间,长流于地,伴那雨水缠流于地,似九天银汉;泉见其眸愧自浊,星瞥其瞳惭己晦,似晨曦微露,又似太古新月,清亮至极;只那唇色稍显苍白,不若寻常人粉润。最妙是他馨香缭绕,幽里生香,凡人岂能有幸闻此芬芳?此香:大暑烈日焚得楠木灰,熏以黄泉之路荼䕷引,灼以香艾松针鹅梨叹,方煎以昆仑雪水酿丹桃,末了点入亭台楼阁离人泪,金榜题名状元眉间血,与初生牛犊东南泉,终成了魂迷九霄沉冽香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