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疾风卷凫离地起 遁入老聃炼丹炉 (第1/2页)
天长地久。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也,故能长生。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,非以其无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
——《道德经》
且说阿凫于春秋,醉生梦死几回,心痛了几回,藏精仙客瞅着他,只觉他人也恍了,神也散了,颇拿不定主意,便回了上界,同罗候道:“我只觉如此一遭,让这厮不似曾经活变了,若失了灵性,恐再不能成此大业。这好好的人儿若是疯了,可也是你我的罪过呢!”
罗候自子路一世结了之后,便回了天庭,虽他不过是造像以助阿凫了悟,并非子路真身,不过于阿凫心中,多少将罗候与子路混为一谈,若他再现于世间,阿凫或当之以子路无恙,这便又无法助他参透其中苦楚了。于是阿凫于凡间守着子路的后一年,他便同阿凫断了联系。罗候道:“先前天庭已允了你,阿凫不必以引程之身度完一生,既如今子路一劫已过,你只需将他引回来便好。瑶池清静,休养几日,从前灵机便也就回来了。”阿中得了罗候同意,便回了凡间,找得阿凫。
阿凫听闻将起程回瑶池,便问:“孔夫子尚在行健助人,我无须于此等候?”
阿中颇为欣慰,觉他虽钝了些,性子倒是稳了,道:“你乃子路书童,如今子路亡了,你与夫子缘分也了了,于此只不过行其他使命。人间甘苦,你已尝了些许,倒不着于这一时,便与我先行回去吧!”
阿凫听后释怀些许,又去了子路墓前,拜之以礼;藏精仙客自是于阿凫离开之际,焚了这几页春秋古书。一人一凰方一同归了瑶池。
回得昆仑山瑶池,便又是一番祥光和照,云升雾起景象,阿凫见了,更觉渺茫,想那处悲欢离合,世事无常,此处隐约朦胧,一定万年,到底哪处是真,哪处是假,竟一时无可辩驳。
一人一凰,走着飞着,忽一转角,却见了那罗候,原是罗候于此候了阿凫一候。只见阿凫箭步上前,欲抱他痛哭,好在姬三凫还未傻透,方想起眼前罗候乃上古大神,他岂能造次?于是只伸手拉住了罗候外袍,死死拽着,意欲说些甚,却又觉无甚好说,因那古书中春秋书页已毁,他自是记不清引程之事;况且他非引程,罗候亦非子路,纵然凡间主仆情深,罗候于阿凫亦有知遇之恩,可两者若是混淆,倒显荒唐可笑。再者,如今看来,子路成已千古贤客,流芳百世,罗候更是永世驻存,俯瞰人间,他阿凫又何须悲伤?
可这“悲”字岂是等闲之辈,阿凫虽浑然不知这一年来发生了何事,却觉脑中、胸中、腹中一并抽动不已,于是一边扯住罗候袍子,一边缓缓蹲下,哭得凄凉,再不能自已。阿中、罗候默然片刻,罗候半蹲着伸了一臂,环了姬三凫,深拍阿凫后背,阿凫感到罗候掌中似含太阳之气,使他心神顿安,便松了攥袍子的手,慢慢起了身。
阿中此时再看阿凫眼中,才觉得他神思回了三分,可剩下七分又何时得以复原?古书分明已毁,他却怎又似未忘干净?正怅着,忽这昆仑瑶池卷起万千清凉池水,一劲极清风携卷着月白云气,自四面八方凝来,看似毫无章法,实则乱中有序,将阿凫带着卷走了。
阿中一愣,道:“你道此风何解,莫不是虚无赑风?”
罗候答:“断不至是虚无赑风,阿凫如今乃寻常凡人,无甚修为,未消得拿赑风治他。此风无可分别其东南西北向,游于瑶池而无非为,非邪风也。”
阿中道:“你这般说,倒令人安心。抑或有哪方神仙提他去审讯一二,我便于此地等他一等,也懒得寻他了。”
罗候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再说那阿凫,久不遇奇风袭他,一时未反应过来,且这至清凉风不同于显色桃花源之绚彩风轮,他更是失了主张。待得风停人落,方觉自己已坐于白玉步庭前,瑶阶斗星桥,碧瓦赤烈阁,沉香悠传,香取萼蕊之欣然,馨若龙麝之深幽,若欲细嗅,便又荡然无存焉。放眼四望,无限祥云吉霭缭绕,空广无边,境以无极概之,善地也。
阿凫安下了心,起了身,欲转探一二。是时,一魁梧身影自远而来,因雾气环绕,阿凫只得将其看个大概;待他近了,阿凫不由得吃了一惊,此男儿身着青衣,目似北斗星璨,肤比古色金铜,虽生得郎俊,额正中却有一皎白瑞角,好不犀利。
这男儿察觉阿凫盯着自己那角出神,不觉闷哼一声,道:“怎的这般看人?”
阿凫恍了过来,急道:“上神莫怪,我近日脑子糊涂。”连连作揖。
那男儿便是太上道德真君之坐骑,青牛君。青牛与阿凫实为故交,因已晓了阿凫前几日种种缘故,特请命来迎他,道:“没承想你这般少见多怪。”
阿凫又问:“敢问上神尊姓大名?”想着这些个仙侣定是早已知晓自己姓甚名谁,便省去了自报家门。
青牛道:“子兕,你且随我来,莫让真君久等。”立即化作了那独角青牛,示意阿凫上来。阿凫只得又连连作揖,方坐了上去,青牛登时一飞而起。
遨了一炷香时刻,青牛将阿凫卸于一极高宫阙边沿上,便自去了。方才子兕飞得愈来愈高,诚如东坡所言,那“高处不胜寒”况味便愈重,阿凫觉得愈来愈冷,云亦是变得愈厚,层层云雾间,寒凉雨露有之,阿凫衣襟沾得湿润,便哆嗦了起来。
这高台已有别于先前景象,深云寒露危楼阁,玄音穆意离九天,不知是入了何等境遇,阿凫不敢再看,只觉两腿发软,遂进了屋内;屋内竟是炽热一片,烟气扑人,金壁玉瓦,赤柱玄底,正中有一三脚大青炉,炉壁冶得通红,炉顶还有七彩神气腾腾升起,其中紫气最盛,着实热闹非凡。
那阿凫尚在门口,听得炉后一清扬童子声传来:“到里面来!”
阿凫便忙绕着炉进了去,见一白发神尊坐于金台之上,明目俊眉,阔耳挺鼻;说来奇怪,这位神尊一眼便教人深知其修为年岁极长,却似处子纯净透亮,让人见之则忘岁月悠长。
姬三凫便又望得出神,忽闻身后一人轻咳一声:“怎的没了礼数?还不拜见太上道德真君。”
阿凫赶忙躬身以拜,道:“拜见太上道德真君!”于是迟迟不敢抬头,只等真君发话,一边低着头,愈思愈感这人声熟悉至极,忽忆起此声像谁,全身似雷击火烧,眼中泪水滚滚而下,躬着的身着实吃不消了,便驼着跪了下去,头叩着地,那泪珠全然滚于膝上、地上。
只听真君笑道:“何必行此大礼?”便使了童子扶他起来。
阿凫将将扶着小仙童起身,便不会动了。
真君道:“阿凫小儿,怎就不会动弹了?你后方还有南斗度厄星君等你见他呢!”
小仙童聪慧,拽过阿凫的手将他拉着转了身,只听真君又道:“我知你朝思暮想度厄星君,便替你将他请了来。”
度厄星君盈盈笑着,阿凫无言,方才不敢转身,唯恐希冀空垂,如今亲眼所见,却又恐大梦一场,于是泪落千行,不敢言语。
度厄星君还是大度,道:“阿凫,久未见,竟如此生分了。”
阿凫更是泣不成声,只觉周身寒流热流交替涌动,欲瘫落于地,却被度厄星君一个箭步流星,扶住了他。
度厄星君一边扶将着阿凫,一边同道德真君笑道:“老君,我这小友如今似不爱言语了,不如还是先交由你炼炼,我再与他唠便好。”
阿凫望着眼前知墨模样的神君,已猜得其中一二,只是与当年亡故的知己重逢,这大喜又勾得当年大悲,肉体凡胎实在吃不消,他怎就不想与知墨相谈前朝今昔,无奈胸口沉沉,再难言语;且如此起起落落,阿凫早已无法判得往来诸事祸兮福兮,更不知此情此景是否又是一场镜花水月,若捞得水中月镜中花,痴迷一生,倒是幸事,就怕梦醒时分,更教人断肠。此时听得二位上神商议着要将自己淬炼一番,阿凫竟觉得若当真如此,以实苦休息片刻,倒比虚虚实实诓人其中,招来虚火乱烧好;便又想及,这知墨真真儿懂他,了了凡俗,归了天命,仍晓他脾性。
待二位上神定夺一番,两童子便将扇火的蒲扇腰间一插,撸了袖,朝阿凫走来,问道:“小子,是我二人客气些,将你请进炉,还是你想抵抗些时候,再由我二人将你踹进炉?”
阿凫蒙着看了童子二人半晌,便自踏上了炉边龙晶石阶,合了双眼,颓了进去,入炉刹那,还听得一仙童慨然:“这三凫,比齐天大圣好请多了。”
姬三凫自入了八卦炼丹炉,炉外度厄星君才敛了方才笑意,向道德真君作揖,道:“老君,阿凫今世不过寻常凡人,怎消得三昧真火淬冶?只怕尸骨无存。还望老君炉中饶人。”
道德真君笑道:“你倒护得这小知己。今日炉中火者,南明离火也,非三昧真火。”
度厄星君大惊,道:“南明离火乃上古神火,那三昧真火不及其毫厘,真君用此火烧他,他……”语未尽,已转身走向炼丹炉。
一仙童自是跑来阻了他,道:“星君莫慌,老君自是用心良苦。”
太上道德真君禅坐于宝殿蒲团之上,笑问度厄星君道:“星君,你我不妨于此等候八十一日,想那阿凫小儿,得你、罗候、阿中众多上神赏识,定不是等闲之辈;况吾等皆知其真身缘由,何必徒增闲愁?”
一仙童又道:“是了,星君,若八十一日后,姬三凫没受住这南明离火,自是白骨不保,那元神便重归真身了,我倒觉得……”
另一仙童听及此处,呵道:“休得胡言!星君以真身下凡,与姬三凫乃高山流水真知己,可姬三凫不过一分身,若归了原身岂能一样?”这番斥完,顿觉自己这般言语亦是不当,便不敢再作声。
话已至此,度厄星君只得轻叹一声,坐了下来。
南方离火起洪荒,朱雀扑翅灭魍魉。九州极南之地,夏暑起于此,万物成于此,火光炎炎,焚尽嗔痴,妖魅遁形,陵光神君朱雀恒守之。怪不得度厄星君忧心,三昧真火已是迅勇无常,炼得齐天大圣金刚躯,牛圣红孩真火眼,此火乃由红孩儿自悟得之,因他去做了善财童子,方请着阿中三凤凰兄弟守候。饶是如此,凤凰正火实乃涅槃之火,三昧真火于涅槃之火不过小巫见大巫;更不消说凤凰乃百鸟之王,仍是兽矣,朱雀已封了神,其真容气魄又在阿中兄弟之上,这番对比下来,南明离火不知烈于三昧真火多少倍。
再说那头,阿凫一入得炼丹炉,便被灼瞎了眼,烧烂了皮,因尚有藏精仙客的凤珠护体,才得以保得人形。阿凫已痛不欲生,几欲落泪,却发觉眶中睛明已无,只摸得炭渣似的碎屑,便只得跌落炉中**嘶吼。这样烧了三天三夜,阿凫五感尽失,三魂七魄也已散落炉中,方忆起阿中先前教他如何以灵基元神超五感而视物,便觉有一线生机,挣扎着盘了腿,凝神于下丹田之间,那三魂七魄得召便归了姬三凫体内。
忽有一声亘古绵延而来,传至阿凫心中,那声音道:“小友,所谓何求?”
阿凫胸中温热,道:“我乃凡界姬三凫,求道问路于上神处。”
那声又道:“何路?”
阿凫一拜,道:“实是不知。只是近来诸多困惑,再难自圆。”
远声道:“三凫且答,你可知我是谁?”
阿凫又拜,答:“吾不知,上神莫怪。”
远声渐隐,道:“你且先知了我是谁人,再来问道。”
是以,阿凫花费七天七夜,破五感之执,破有我之境,自答曰:所谓以其不自生而自生,所谓外其身而长存者,全在一境:无我。
何谓无我之境?
无我之第一层,自省,即我乃旁者,以旁观者之态,时时省察,我为我之客,我为我之师,则处世始正。
无我之第二层,无私,即物我相融,即大善大义也,一旦无私,则芳草桃花是我,江河大海是我,累世仇敌是我,在水一方亦是我,而后再无私有之爱、私有之恨,放眼望去,满是原谅。
无我之第三层,便是不自生、外其身,即无我亦无物,乃真逍遥。譬如,月有盈损,原是外物,自省则以月警世,无私则与月俱荣损,缘起我生,缘落我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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