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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乱入沙场惶恐极 竟道张良敬黄石

  第二回 乱入沙场惶恐极 竟道张良敬黄石 (第2/2页)
  
  阿中看着这徒儿越发欢喜,遂又道:“你又如何解‘地为臣而持载之’?”
  
  阿凫道:“于此境地,我虽只是坐骑,却于此句颇有感触。地为天之臣,臣为君之地。阳气至清,上升为天,天行健与日月,君主上达天命,下号社稷,阴气下降为地,阴气浑厚,因而地势德坤。日月有常于天,却无可离地之持载。我与刘邦上沙场几回,因其君主之风,甘为其骑、其臣,他愿舍命为民、为天道,亦是多次护我于箭雨枪火之间,所谓持载,支持者有之,承载者亦有之,蒙受恩德者兼有之,天之露无吝恩典,暗夜鸣雷,天光骤现,地取无上恒恒之生机,天亦无悔于竭力茫茫之给予。”
  
  言罢,这一鸟一马默然一时。片刻后,阿凫又怯怯瞥了阿中,大了胆道:“阿中,先前我非巧言令色,来此境遇之前,我曾有好些年未得开智,体格不如旁人,时常早于他人倦了乏了,若是执意硬撑,便是一场大病。如今幸有你们诸位仙家与阿姊指路,且这躯壳虽为马匹,不若人言语方便,却着实康健有力,还蒙得刘邦照拂,使我驰骋一时。我只盼此非黄粱美梦,不然一遭酒醒梦空,怕是再不能自已。”
  
  阿中默然,敛了桀骜神态,缓言道:“你说我等乃仙家,我等自是知晓你这生平。没承想调侃几句,竟触及你这伤心过往,倒是对不住了。我向来懒于安慰人,不如再多指教你零星片段可好?”
  
  阿凫赶忙应答:“我自未曾有亦不敢有责你之意,只是我怕你以为照拂了个心不正言不中之人,觉着我污浊不堪,才解释一二。若是你愿提点我多些,我定是求之不得、万万分感谢的。”
  
  小凤凰听后一展愁容,焰尾一摇,便又晃出了那上古神书。由前至后又翻了一页,只见古书金光字样显着:
  
  【素书·安礼章】
  
  同志相得,同仁相忧,同恶相党,同爱相求,同美相妒,同智相谋,同贵相害,同利相忌,同声相应,同气相感,同类相依,同义相亲,同难相济,同道相成,同艺相窥,同巧相胜。此乃数之所得,不可与理违。
  
  阿凫恭谨阅之,问:“此乃《素书》旁的原文段落?”
  
  阿中答:“正是,正是。待文如待人,众人所容,盖于己上下所差无几。往来俗人,遇繁者避之,遇简者轻之。是故至于此段,凡览者无不哂笑,人尽笑曰此非天书,倒似是儿话。殊不知待人识物,无不因自身心念所起。三凫小儿,此段你作何解?”
  
  阿凫随这刘邦许久,虽未曾谋张良几面,亦常闻兵卒私下慨叹那子房军师上知天文,下晓地理,如此贤才,丹心一片,必乃德智双全之人。张良奉此《素书》为天赐神书,定是字字句句值得当真,又是字字句句不得当真的,因而见字而忘字,见句而舍形,真意方肯出,须当谨慎以待。如此想来,才揣测一二:“心中江山千古,词中碧海蓝天;心中烦琐嗔怪,词中斗角墟骸。至于沧海川流,抑或是宙宇天汉,皆是君子所见,然人各有道,大道于己而各异。我乃俗人,不愿现过多愚昧之象。”
  
  仙客听之,道:“无须多现,你便于此先贡献一解:书中所言,同美相妒,同艺相窥,其义相似;又有同类相依,同类之义明明大抵与同美、同艺一致,何故由相妒、相窥转为相依?”
  
  阿凫忖之,曰:“性之分毫差池,其意成千里之距。吾试想来,若有英俊男儿二人,胸怀壮志,为国出征,俱为士卒,此为同类,身处乱世沙场,生死由命,敌军夜袭,马嘶人竭,势必彼此相依;战胜归来,有美人兮,国相之女,红裳雪肤,堂宴相见,其父意欲招得好郎婿,此时俊杰二人则转为同美,相竞相妒;而后君主重才,命大将培育二人,舞枪弄剑皆不分上下,由此暗自比试,此为同艺。然七年之后,兵事再起,重为同类,惺惺相惜,征战沙场。如此可得,性质可转,至于其中度量分毫,微妙至极,且观局势。”
  
  仙客以为妙也,便令阿凫再作三解:同仁相忧、同爱相求、同气相感。
  
  阿凫道:“此三者颇有动人之态。世间之人,凡夫俗子,谁人不苦?即便得三六九鼎之势,纵然有千万般风流倜傥,一如歌舞楼台升平,佳人莞尔在侧,终不抵生死老去之痛。痛而明晰后,回首再望这火树银花走马扬州路,竟疮痍满目,视红颜如见白骨,见沧海流为桑林。一时间,种种‘如是我闻’倒仓皇得沦为笑谈,竟无瞬息不变,更莫及永恒。于是仁者慈悲,知其不易,悯之忧之,如遇同仁之士,他入泥淖,仍忧及他人,于是安然如释,重负同担,此番世间温柔恐已至极尔尔。”
  
  阿中凰儿听着高兴,放了些许火星,以此鼓舞,问他道:“同爱相求,何以为爱?凡间有良才作一词宝,名曰《康熙字典》,其中《正韵》于‘爱’作解,‘仁之发也。从心旡声。又亲也,恩也,惠也,怜也,宠也,好乐也,吝惜也,慕也,隐也’。你且说说仁与爱究竟有何关系?”
  
  阿凫答:“仁爱相依,然仁乃大义之上再添悲悯,无关风月,冯虚傲礼;爱乃怜惜之上再求相见,克己复礼。仁者,虚也,近道;爱者,实也,重德。”
  
  阿中道:“是了,因而同爱相求,慕以诚待。阿凫快继续作解,你方才说,同气相感令你多有怀想。我天界之人,尚有几位因参不透这同气,被罚来人间食烟火,蹚苦海,此为玄机也,我盼你解几句来。”
  
  阿凫莞尔:“蓑笠提剑而行,至山穷水尽末路处,再出一客,你我二人素昧平生,萍水相逢,抬眸凝视竟灵犀一动,暗流涌动中恍若隔世重逢,倘若无我,卿又如何?再有秋风萧瑟,离北鸿雁乍然而起,木栅门外银杏一夜骤黄,万物何故齐心至此,无人可解。大抵气机所动,谓同气尔。气机一投,灵犀点点,冥冥相通,如此而已。”
  
  “至于人间,黄石公示张良,有子房兮,定非孤身一人,同仁、同爱、同气者,自当如万灵之辈,道召德和,山呼海应,百鸟齐鸣,百花奉蜜,此为天地感召之果,无可强求。想必如今子房见汉高祖,便亦算得一知己。”
  
  阿中喜,因这凰仙深信严师出高徒,息兴止动,方可直曲调暴,化妄散为无量正心,遂只在心中夸他好几来回,面上和淡带过。
  
  这一鸟一马欢欣之际,周围喧腾起来,原是汉五年正月,决战在即。仙客忙地念诀将阿凫送回马厩,士兵后一步便来牵阿凫而出。刘邦拍了拍他,一跃而上。汉大军三十万精兵良将,兼以雷霆坐骑,以龙虎之势,浩浩荡荡,刀光剑影,一路歼楚,血雨腥风,无以名状。阿凫历这几月余,已渐习生死消亡,只不过楚军汉军那淋漓鲜血,次次滋脸,阿凫仍觉这寒天热血,着实惊心。谁人不是以命相抵,只求家国千秋?谁人又不是血肉之躯,渴盼生存?然唯向死而生,仅此一解耳。人生百年,弹指之间,若身以殉国,万死不枯,倘我亡于今朝,家国雄起于明日,亦是死不足惜。
  
  冻天寒地,四面楚歌,阿凫看汉军大胜在望,豪歌摄敌,不过人人悲喜交加,古树千年,年轮回转,早已不似嫩苗于世有盼。
  
  霸王分尸于楚,再无项羽;刘邦三让称帝,君临天下。姬三凫此行有功,好吃好住有之,训练实战亦有之,如此便以骏马身份,又活于人间八九载。马生琐碎,其中食草之欢,拉练之趣,我不一一;他倒也自在安然,铭记本分,日日夜夜对古书深思,藏精仙客心情好时便又来指教他分毫。
  
  后来一日,张良随刘邦退至济北,刘邦指了日渐年长而无缘战场的阿凫于他。随张良偶尔野地散心,阿凫颇为满意。相伴一路,阿凫觉得此人甚好,虽因体虚身弱不似刘邦等武将豪迈洒脱,然其心纯净透亮,其性不羁逍遥,心谋天下而不贪,笔点江山而无求,对阿凫亦是照顾有加,未因他畜生之身便薄以待之。
  
  行至济北,张良得空时便召众兵卒候于草木葱茏溪流旁,驻扎休憩,自己则常领了阿凫只身前往谷城山。平野悠悠,山麓郁郁,阿凫由着张良七拐八拐,早已洞悉张良心事,于是几番找寻无果后,唤了凤凰出来,让阿中告知黄石公所在何方。凤点迷津,马引前程,张良感应这马儿似有所指,便任他驱驰前往,果不其然,马儿于一正色黄石前止步。张良抚了阿凫前额,自先下马上前。
  
  藏精仙客徘徊着,向阿凫道:“你可能见黄石公?”
  
  阿凫老实作答:“若是指这半人高黄岩石,确是能见的。”
  
  阿中道:“你可有趣,我自是指那老小儿。”
  
  “他既已化作黄石,我又怎能见他人身?我非神仙妖精,并不知如何见他,”阿凫知他这凤夫子刀嘴儿软心儿,定已欲启发他一二,只不过要他自先悟上一悟,“我知二郎显圣真君法眼通透,又知斗战胜佛火眼金睛,可我肉身之躯,欲念频生,眼前事物尚且不察,何以越物境以遨游?”
  
  阿中答:“心所摄持,而住一境。眼前境遇,五感误以虚当实,加由爱恨贪痴,滂沱情欲求诸其间,是故为心念所困。却不知万般流转,缘起性空,若以顽心相看,则万物徒有其表,稍幸者不过外象浮华;若以明觉相待,观世音以察,则渐得其要,识其本性而不惘。那偏了缘凤珠于你体内,助你洞悉世事圆通,你且试他一试。”
  
  阿凫听之,乖巧瞑目,阿中落他肩上,亦合目助之。姬三凫察得肚脐下方灼热难耐,气流翻滚,烫得他几欲睁眼作罢,藏精仙客便以火尾及时扇之,阿凫怕这凤儿将他马体焚毁,只得先耐着。原以为闭目则两眼抹黑,此时却见得赤红一片,此种赤色,无半分相思红豆之踏实娇柔,而有金明流注其间,好似那红孩儿夺了哪吒小儿的乾坤圈,于水帘洞门口欲找那大圣耀武扬威;阿中知时机成熟,便将他中昧之火一输,顿时,阿凫感到腰间酥露流转,凤珠得那火越发烧得旺了,然那难耐滚烫倏然而逝,取之以究竟清凉贯彻阿凫颅顶。
  
  于是时,阿凫睁眼以视,见那黄石之中竟有一盈盈老者,面若童稚桃花三月天,发似玉树琼枝寒九天,冲阿中阿凫颔首行礼。张良静默立于黄石旁,阿凫见他眼中分明噙着点点泪光,不禁想,留文成侯尚且如此,何况云云不得志未得道众生呢。
  
  阿中唤了古书现身,同阿凫道:“你可记得《素书》首章这一段?”
  
  书中赫然:
  
  贤人君子,明于盛衰之道,通乎成败之数,审乎治乱之势,达乎去就之理。
  
 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。若时至而行,则能极人臣之位;得机而动,则能成绝代之功。如其不遇,没身而已。是以其道足高,而名重于后代。
  
  阿凫道:“近些年,日夜只学了这些,实是难以忘却。”
  
  阿中问:“如何作解?”
  
  姬三凫反问仙客:“每每读书至此,只感惶而惴惴,不忍再读。若为人身,我定当披衣而起,望月踌躇,怀古涕零。阿中,我心下犹疑,我可配得作解此文?似是蚓盼成蛟、草兔慕月,潦草简文,岂不荒唐?”
  
  阿中笃定:“痴心妄念,如痒似挠,世间荒唐人不少,亦不多你一人。你自顾心安,感念黄石公,怀敬以解即可。”
  
  于是阿凫作答:“谦谦君子,得道明达。‘潜居抱道以待其时’,卧龙潜居,青云之志,愀然坠矣。胸中云涌,倘若天机不露,可笑而已。然何谓君子?‘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’,为玉折损,诚然乃大丈夫之风也,不免可惜;如今倒是有另个想法来,瓦砌高墙,随他去吧!玉藏土中,静待其时,何必碎哉?潜居之时,古文群览,无关落寞,再有圣人之言与清风明月之流不离不弃,何妨徒留晃晃几十载?种种前提,乃抱道在己,若山居某日,晨起忘道,再无翻身之日,即使他日得用,亦非玄机所纳。”
  
  “至于‘如其不遇,没身而已’,济北黄石公,大德修士也。于其智,凡我无从揣测。炼己炼心,一番动荡,了无生死。于此,他告诫张良,非人人有幸抵达彼岸。倘若无门,自当泯灭。”
  
  仙客忖道:此生良善,更亦可教,复又问他:“你倒同我讲讲,此种幡然,何人能著?凄清至此,究竟苦楚,向死而生。历经何种绝望,得此作答?”
  
  阿凫眉心紧缩,此千里马之躯落下泪来:“阿中,你似在问我世间到底有哪些个绝望。我自觉得,约莫两层,一层清晰明了,一层以为模糊混沌。”
  
  “其一,末等绝望,乃彻底无望:颠簸流亡,夜无明月,春无清风,无问昨日,不求来生,此乃壑底斑驳,再无前程。”
  
  “其二,旁的绝望,乃天赐希冀,又倏然收瑟:华色桃花,流水在旁,桃花流水,然溺水而亡,娇花葬人;春望关关,啾鸣雪落,坚冰渐融,然失足沉冰,永驻凛冬;告老还乡,孩童嬉逐,暖食青团,然孤冢菊花,春秋不等,故人不复。如此种种,乃晨曦之凉,即见金乌,恍若得助,不承想寒寂先来,邀落幽壑。此番零落,愿无来日。”
  
  “‘是以其道足高,而名重于后代。’温暖至极,怕是全书独一句含情之言!天地无情,究竟智慧,只无悲无喜可抵,终不过,菩提现泪。不免微笑,济北黄石公,还是露了凡夫俗子之情,他恐张良于世心寒,竟禁不住留下此句安慰之言。诚然,此种安慰无愧于道,只是不免糅了怜悯,好似捣药玉兔偷揣蜜糖,只盼他人心安。是了,济北黄石公,原就是他所作此书,却离奇得脑中全是张良。一十有三年的光景,炼己为石,若非来路无痕,若非去路望断,若非悲哀瞥见无处容身,何至于此?”
  
  阿中答:“解得好!不过阿凫,济北黄石公,泯灭涅槃,倒是幸事。”
  
  正当时,阿凫忽感一阵天旋地转,这般眩晕近十年未出,倒还是异常熟稔。
  
  阿中道:“不好,这马生怕是时辰到了。我等须起身前往下一境地。”
  
  阿凫勉力支撑,道:“你再等我一等,我去与我那万岁高祖与这千古张良道一道别。”
  
  阿中自是允了。张良得高祖之允,便转身命兵卒小心搬起那黄石,欲请黄石回居所,建祠葆灵于他。刘邦张良二人却见这千里良马疲态而来,伏身垂首,知正是分别之时了,便疾步至阿凫身旁,却见他缓缓合了双目,眼角几滴泪花。
  
  于阿凫魂魄脱身之际,藏精仙客用烈焰火尾点了古书,一时滔天大火,烟雾缭绕,凡人无所见之只因未识得虚像真由,便于此时空遁隐间,苍老消亡。古书灼灼,前程于是尽往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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