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邙山迷雾 夜宿荒祠 (第1/2页)
邙山的夜,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沉。浓雾仿佛有生命般从山谷、从林隙、从每一处潮湿的角落渗出,翻滚着,弥漫着,将本就崎岖难辨的山径彻底吞没。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后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粘稠的黑暗和刺骨的湿寒。
萧烬寒一手举着临时削制的、浸了松脂的火把,火苗在浓雾中顽强地跳跃,勉强照亮身前几步。他的另一只手虚扶在腰间的短刃上,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雾气,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影影绰绰、仿佛鬼影般的古木轮廓。他的右臂依旧用布带固定着,垂在身侧,但行走间步伐沉稳,气息内敛,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。
苏清鸢紧跟在他身后半步。她的背上,用厚实棉布和皮绳精心捆扎的背带里,是已经睡熟的念安。小家伙约莫两岁,此刻小脸侧贴在母亲温热的背上,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鼾声,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。而她的怀里,还用另一块较薄的襁褓,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——这是三日前,他们在邙山外围一处被野兽肆虐过的难民临时营地发现的弃婴,脐带伤口未愈,气息微弱。苏清鸢用随身药材救了他,萧烬寒沉默地默许了带上这个累赘。他们给孩子起了个随口的小名,叫“阿弃”。
此刻,阿弃也睡了,但睡得极不安稳,不时在梦中惊悸般抽搐一下,发出小兽般的呜咽。苏清鸢不得不一手托着他,另一手还要扶着背上的念安,走得十分艰难。她的额发早已被汗水和雾气打湿,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呼吸也因为负重和紧张而略显急促,但眼神却始终清明冷静,时刻留意着脚下和怀中孩子的状况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萧烬寒忽然停下脚步,火把的光晕勾勒出他凝重的侧脸,“雾太大,夜太深,背着孩子走夜路太危险。必须找个地方歇脚,等天亮雾散些再走。”
苏清鸢喘息着点头,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颤抖。背一个,抱一个,长途跋涉崎岖山路,即便她体质因灵泉改善不少,也到了极限。“这附近……可有能避一避的地方?”
萧烬寒举高火把,眯眼望向浓雾深处。火光所能及处,除了扭曲的树影和嶙峋的怪石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侧耳倾听片刻,又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地上潮湿的泥土和苔藓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低声道,转身朝着左侧一处看似毫无路径的陡坡走去。坡上藤蔓纠缠,碎石松动。萧烬寒用短刃削砍开拦路的荆棘,又伸手牢牢抓住一根粗壮的老藤,试了试力道,然后对苏清鸢伸出火把:“抓住藤蔓,踩着我的脚印,慢一点。”
苏清鸢咬紧牙关,先将怀里的阿弃用布带在胸前绑得更紧实些,然后一手护住背上的念安,一手抓住那根湿滑的老藤,小心翼翼地跟着萧烬寒,一步步向上攀爬。碎石在脚下滚落,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雾中,连回声都听不见。念安似乎被颠簸惊动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苏清鸢连忙低声安抚:“念安乖,没事,娘在……”
短短十余丈的陡坡,两人花了近一刻钟才爬上去。坡顶地势略平,雾气似乎也稀薄了些。萧烬寒举着火把四下照看,忽然,火光掠过前方一片模糊的、不同于自然山岩的轮廓——是残破的、爬满深绿色苔藓和枯黑藤蔓的断壁残垣。
“像是座废弃的祠庙。”萧烬寒示意苏清鸢留在原地,自己上前探查。他用短刃拨开垂挂的藤蔓,露出半扇倾颓的、布满虫蛀的门洞。门内黑洞洞的,一股混合了陈年灰尘、腐烂木头和某种奇异腥香的沉闷气味,随着微弱的空气流动飘散出来。
萧烬寒警惕地侧身贴墙,倾听片刻,确认里面没有活物呼吸或走动的声音,这才将火把探入门内。火光跳动,勉强照亮了内部——空间不大,正中有一座神龛,但神像早已不知所踪,只剩一个斑驳的空基座。神龛前,一张黑漆漆的、看不出材质的供桌上,竟然点着一盏油灯。灯焰仅有黄豆大小,颜色却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,静静燃烧,散发出微弱的光和那股浓郁的奇异香气。除此之外,殿内空空荡荡,蛛网密布,积灰甚厚。
“有人?”苏清鸢心中一紧。
“不像。”萧烬寒仔细检查了门口和窗下的灰尘,“灰尘很均匀,没有近期脚印。但这灯……”他盯着那盏兀自燃烧的暗红油灯,眉头紧锁,“长明灯?看灯盏和灯油的成色,点了恐怕不止几年。这荒山野岭……”
苏清鸢也走近了些,但停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,又借着火光观察那暗红的灯焰。“灯油气味很怪,有松脂、某种动物脂肪、还有……几味我没闻过的药材,混合出一种类似陈年血腥和腐檀的味道。这灯不简单,恐怕不是祈福,而是……镇着什么东西,或者,吸引什么东西。”
她的话让本就阴森的气氛更添寒意。萧烬寒回头看了眼她背上熟睡的念安和怀里不安扭动的阿弃,沉声道:“但外面雾气更重,夜间山林未知的危险太多。这祠庙虽有古怪,但至少四面有墙,可暂避风寒,也比露天安全。我们守在门口,轮流休息,天一亮立刻离开。”
苏清鸢知道这是无奈中最不坏的选择。她点点头,从随身的药箱侧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她特制的、混合了雄黄、硫磺和几种辛辣药材的驱虫药粉。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门槛内外、窗下以及他们准备歇脚的角落周围,形成一道防线。
“这药粉能驱赶大部分蛇虫鼠蚁,也有些许预警作用。”她低声解释,又检查了一下阿弃的襁褓和念安的背带,确保都捆扎结实,不会轻易松脱。
两人在离门口不远、既能观察门外又避开那诡异灯焰直射的角落坐下,背靠着冰冷潮湿、布满苔藓的墙壁。萧烬寒将火把插在地上,短刃横在膝上。“你先睡,我守着。后半夜换你。”
苏清鸢没有推辞。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背上的念安靠得更舒服些,又将怀里的阿弃轻轻搂在臂弯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捡来的小生命。阿弃似乎感受到了安全感,渐渐停止了不安的扭动,呼吸变得均匀。念安更是睡得小脸通红。
萧烬寒看着火光映照下,苏清鸢苍白疲惫却异常柔和的侧脸,看着她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环抱着两个孩子,心中最坚硬的那个角落,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,流淌出温热的、陌生的液体。这个女人,与他并无血缘牵绊,却在他重伤濒死时不惜暴露秘密相救;与他并无深情厚谊,却在他身份暴露可能引来滔天祸患时,选择与他同行;甚至,对这两个捡来的、毫无关系的孩子,也倾尽了全力去保护。她看似清冷疏离,骨子里却藏着最滚烫的仁心与韧性。
“清鸢,”他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荒祠中格外清晰,“等到了安全的地方,我们……正式收养念安和阿弃,可好?”
苏清鸢闭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睁开,只是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念安早就姓萧了。阿弃……等打听清楚他的来历,若真是无家可归的弃儿,便也留下吧。两个孩子,也好作伴。”
她的话很平淡,却让萧烬寒胸口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:“好。都听你的。睡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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