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夜离黑风 初逢险踪 (第1/2页)
陆峥的信和那匣药材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表面的涟漪散去后,底下是汹涌的暗流。接下来的两日,黑风岭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特的加速键,平静,却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。
苏清鸢将陆峥送来的“白玉生肌散”打开闻了闻,又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,对着光细看。“确是上好的外伤药,用料扎实,炮制得法,市价不菲。”她语气平淡地评价,随即将那几瓶药收进了药箱底层,却依旧用着自己配制的、掺了微量灵泉的“黑玉断续膏”为萧烬寒换药。
她的药,效果更好,且更利于他筋骨深处不易察觉的旧伤愈合。陆峥的药,是面子,是态度,但用不用,怎么用,得由她这个大夫说了算。
萧烬寒的伤势在“黑玉断续膏”和灵泉水的双重作用下,恢复得极快。拆去夹板后,右手虽仍无力,但五指已能缓慢屈伸,做些不费力的动作。脸色也一日好过一日,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沉凝气度,随着伤势好转,愈发掩藏不住,与这简陋的木屋和粗布衣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苏清鸢开始更频繁地进出药圃,大批地采摘、清洗、晾晒药材。不再局限于为萧烬寒备药,更多的是些山里常见、却能救急的草药。三七、艾叶、金银花、板蓝根……她将它们分门别类,处理妥当,然后叫来李老根、栓柱,甚至王婶等几位心细手巧的妇人。
她没有说“我们要走了”,只是仿佛忽然间对传授医术有了莫大的热情。
“李叔,这‘三七粉’止血的用法和用量,我再跟你说一遍……”
“栓柱,认准这‘鬼箭羽’,驱蛇虫有奇效,撒在屋角院墙……”
“王婶,娃娃夜里惊啼,用这‘灯心草’加‘淡竹叶’,分量要轻……”
“还有,这‘乌头’和‘断肠草’,剧毒,千万远离。若不慎误触,立刻用大量甘草水催吐,然后……”
她教得细致入微,不厌其烦。众人只当她是夫君重伤后心有所感,更想将本事多留些给乡亲,都听得认真,记得用心,心里对这位医术高超、心地仁善的“清鸢姑娘”(他们依旧更习惯这个称呼)越发敬重感激。
只有苏清鸢自己知道,她是在为可能的、长久的离别做准备。把这些能救命防身的本事,尽可能多地留给这些视她为依靠的淳朴乡亲。黑风岭是她的根,她希望哪怕自己不在这里,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,也能多一些在困境中活下去的资本。
萧烬寒则沉默地做着另一件事。他开始用尚不灵便的右手,配合左手,缓慢而坚定地擦拭他那把许久未用的、无鞘的短刃。刀刃乌沉,不见反光,却带着饮过血的凛冽寒意。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活动腿脚,在院子里慢慢踱步,适应着伤势初愈的身体,眼神偶尔投向远山,深邃难明。
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。苏清鸢尽责地照料他的伤势,准备行装,传授医术;萧烬寒配合地养伤,默记她教的那些草药知识,偶尔在她配制某种复杂药粉时,沉默地递上工具。一种无形的、因共同目标而生的默契,在静默中流淌,冲淡了些许因隐瞒和身份带来的隔阂,但也添上了一层即将别离的、淡淡的怅然。
第三日傍晚,苏清鸢将最后一批晒干的草药打包好,拿到李老根家。她将几个鼓鼓囊囊的药材包,和几张写满字、画着简单草图的纸,郑重地交给李老根。
“李叔,这些是常用的伤药、解毒药和防虫药,配制法子我都写在上面了,照着做,不难。还有一些应对常见急症的处理方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我和……景皓,可能要出趟远门,归期不定。念安还小,路上颠簸,想暂时托付给王婶照看些时日。这些药材和方子,留给村里,或许……能用得上。”
李老根接过东西,手有些抖。他看看药材,又看看苏清鸢平静却坚定的脸,再看看她身后不远处沉默伫立的萧烬寒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那日“王爷”“圣旨”的震撼,陆峥派人上门的阵仗,这位“江兄弟”(他心底还是更习惯这么叫)身上日益明显的、不同寻常的气度……都指向一个事实:黑风岭,留不住真龙。
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,他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清鸢姑娘,你放心!这些东西,老汉我一定收好,传给妥当的人!念安那孩子,交给王婶,你就放一百个心!咱们黑风岭,永远是你和江兄弟的家!你们……一定要好好的,等事情了了,想回来,随时回来!”
苏清鸢鼻尖一酸,重重点头:“嗯,一定回来。”
离开李老根家,夜幕已降。山风格外寒凉。回到木屋,念安已被王婶提前接走,说是让孩子早点适应。空旷的屋里,顿时显得更加冷清。
简单的行装早已打好,两个不大的包袱,里面是换洗衣物、必备的干粮、水囊,以及苏清鸢片刻不离身的药箱和萧烬寒的短刃。苏清鸢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皮囊,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几种药粉药丸——迷药、解毒药、止血药,以及两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、颜色诡异的粉末,她没说是什么,但萧烬寒能猜到,那必是紧要关头的保命或杀招。
“陆峥的信,说让我们‘早作决断’,‘暂避锋芒’。”苏清鸢就着油灯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,低声道,“我们明早天不亮就走,不走官道,绕后山小路,先往东南。你之前说的陈镇,在衡州?”
“嗯,衡州以东,快马加鞭,避开城镇,大概四五日路程。”萧烬寒看着她,“你确定要先去找他?陆峥在府城等着,我们绕路,可能会让他生疑,也可能错过一些消息。”
“正是要让他‘生疑’,或者说,让他知道,我们并非完全受他安排。”苏清鸢抬起眼,眸光在灯下清亮逼人,“直接去府城,等于将我们置于他的视线和保护(或监控)之下,太过被动。先找到陈镇,若能得他相助,我们便多一分依仗,也多一个了解外界真实情况的渠道。若他不可靠,或已生变,我们即刻折返,再想他法。总之,不能把路走死。”
萧烬寒眼中闪过激赏。她的思虑总是如此周全,既有冒险的魄力,又有留后路的谨慎。“好,就依你。陈镇为人,我可担保。只是多年未见……”
“人心易变,我知道。”苏清鸢接道,“所以,我们暗中查访,确认无误再现身。你的右手还需将养,真遇变故,我的毒和你的左手,应该能应付一阵。”
她说得冷静,仿佛在讨论明日上山采哪味药。萧烬寒心中却涌起难言的情绪。他将她拉入这漩涡,她却已迅速调整好姿态,准备与他并肩迎向未知的风雨。
“清鸢,”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正在系紧皮囊口的手,她的手指微凉,“此行凶险未卜。我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苏清鸢轻轻抽回手,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,“路是我自己选的。上了路,便是同路人。你护好自己,便是护我。早些歇着吧,寅时出发。”
她吹熄了油灯。屋内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两人和衣躺在各自的地方——萧烬寒在地铺,苏清鸢在木板床。都闭着眼,却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。
山风呼啸,林涛阵阵。
这一次的离开,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上山采药或下山易物。这一次,是真正离开这片承载了他们最初温情、也见证了生死与秘密的深山,踏向那波涛诡谲、前途未卜的外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苏清鸢以为自己终于要迷迷糊糊睡去时,黑暗中传来萧烬寒低沉而清晰的声音,仿佛誓言,轻轻叩在寂静的夜里:
“清鸢,无论前路如何,我景皓在此立誓,此生绝不负你。等京城事了,你若想回黑风岭,我陪你回来。你若想去天涯海角,我也随你去。那座王府,那些虚名,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归处。”
苏清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应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,许久,才几不可闻地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寅时未到,夜色最浓。山林沉睡,万籁俱寂,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穿过林梢,发出呜呜的低咽。
木屋里没有点灯。苏清鸢和萧烬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,沉默而利落地做着最后的准备。苏清鸢将药箱和那个装着各色药粉的小皮囊仔细缚在腰间,外面罩上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粗布外衫,头发用同色布巾紧紧包起,不留一丝碎发。萧烬寒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,外面披了件挡风的黑色斗篷,短刃贴身藏在最顺手的位置,那柄猎弓则用布条缠裹了背在身后。
两人的包袱都不大,苏清鸢的以药材、干粮和必备杂物为主,萧烬寒的则多了一套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。一切从简,只为赶路。
推开木门,清冽冰寒的空气瞬间涌入。苏清鸢站在门口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数月、从陌生到熟悉的木屋。灶台冰冷,药柜半空,念安的摇篮静静放在角落。这里曾是她在这异世最初的避难所,也是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、像个“家”的地方。如今,却要主动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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