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晨光微熹 粥温语浅 (第1/2页)
天光像是被水晕开的淡墨,从东边山脊后一点点渗出来,缓慢而固执地驱散着黑风岭浓稠的夜色。山林间的鸟雀开始试探性地发出第一声啁啾,清脆,带着露水洗过的干净。
苏清鸢是被窗外透进来的、灰蒙蒙的光线唤醒的。她保持着坐在矮凳上、上半身伏在膝盖的姿势太久,脖颈和后背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僵硬酸痛,让她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。意识回笼的瞬间,她甚至没顾得上活动僵硬的关节,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,目光急切地投向地铺上的人。
萧烬寒还在睡。
但和昨夜高烧时那种痛苦不安的蜷缩不同,此刻他平躺着,身上盖着那床半旧的厚棉被,呼吸平稳悠长,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微微起伏。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,但那种骇人的潮红和死灰已然褪去,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安静的、属于沉睡的柔和。几缕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黑发,凌乱地贴在他饱满的额角和脸颊,非但不显狼狈,反而削弱了几分他清醒时眉宇间惯有的冷峻。
苏清鸢几乎是屏着呼吸,赤着脚下地,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边蹲下。她先伸出手,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——温度正常,只有一点病人常有的低热,与昨夜那滚烫灼人的高热判若云泥。她悬了一夜的心,直到此刻,才真正地、重重地落回实处,激起胸腔里一阵沉闷的回响。
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右手上包扎的布条。布条已经被血水和药渍浸染得变了颜色,但所幸没有新的、大量的渗血。伤口暴露在渐亮的天光下,景象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。昨夜那触目惊心的红肿范围明显缩小了,颜色也从暗沉可怖的紫红转为较鲜活的深红,缝合处的皮肉虽然依旧肿胀外翻,但边缘整齐,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,只有少量清澈的、淡黄色的组织液,这是正常愈合过程中会有的渗出。最让人安心的是,伤口周围不再散发那种不祥的、带着**腥气的味道。
灵泉水……还有那一点点玉髓灵芝粉,真的起了作用。而且效果比她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好。苏清鸢静静地看着那狰狞却已显生机的伤口,心底涌起的,不只是医者救回病人的欣慰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悸动。她的秘密,她的底牌,在这个男人生死一线时,发挥了作用。这个认知,让她觉得昨夜那孤注一掷的冒险,无比值得。
她重新用煮过又晾凉的干净软布,蘸着温盐水,极其轻柔地清洁伤口周围,然后撒上新的、掺了止血生肌药粉的金疮药,再用洁净的棉布重新包扎好。整个过程,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惊醒了他难得的安眠。
包扎完毕,她静静蹲在原地,看了他一会儿。晨光越来越亮,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,也照亮了他眼睑下淡淡的青影和下巴上新冒出的、细密的青色胡茬。他睡得似乎很沉,连她刚才的动作都没有惊动。
苏清鸢轻轻吐出一口气,扶着酸麻的膝盖慢慢站起来。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,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,拉开门栓。
“吱呀——”老旧木门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山间清冽又湿润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,带着草木、泥土和远方炊烟的混合气息,冲淡了屋内残留的药味和一丝病气。天已大亮,远处黑风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,自家的篱笆院墙,药圃里沾着晨露的药草,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,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、温柔的曦光里。世界安然如初。
她走到院角的水缸边,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冰凉的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,最后那点残存的困倦也一扫而空。她开始生火。灶膛里昨夜掩好的炭火还有一点余温,她添上几根细柴,吹了几口气,橙红的火苗便“呼”地一声窜了起来,欢快地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。
这一次,她熬的是更费工夫的小米红枣粥。抓了两大把金黄饱满的小米,又拣了七八颗红艳艳、肉厚厚的干红枣,仔细洗净,去核,掰成小块,和小米一起下到滚开的锅里。想了想,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她之前用野蜂蜜和红糖自制的“糖渍桂花”,舀了小半勺进去。很快,小米特有的醇香、红枣的甜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蜜香,便在小小的灶间弥漫开来,霸道地驱散了所有的清冷,带来一种踏踏实实的、属于家的暖意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她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,防止糊底。又走到墙角的腌菜坛子前,捞出几根自己秋日里腌的嫩白萝卜条,在砧板上切成细丝,淋上几滴芝麻油,撒上一点炒香的芝麻,拌了拌。一碟清爽开胃的小菜便成了。
粥熬得差不多了,米粒开花,枣肉化进粥里,整锅粥呈现出一种诱人的、金红粘稠的质地。她尝了尝咸淡,又加了一点点盐。正要盛出来,身后传来了轻微的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和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苏清鸢动作一顿,转过身。
萧烬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身体,试图从地铺上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显然牵动了右手的伤口,让他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“别动!”苏清鸢低喝一声,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,在他身侧蹲下,伸手扶住他左边的手臂和肩膀,帮他借力坐稳。“你的手现在不能用力,想要什么跟我说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,和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。萧烬寒靠着她手臂的力量坐直,微微喘息着,抬眼看她。因为离得近,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未散的疲惫,眼下淡淡的青影,以及鬓边一缕被水沾湿、贴在颊边的碎发。她也一夜未得好眠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昨夜好了些,但依旧沙哑得厉害,“想喝点水。”
“等着。”苏清鸢松开扶着他的手,起身去灶台边,倒了半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热水,试了试温度,端过来递到他完好的左手里。
萧烬寒用左手接过,有些笨拙地端着碗,慢慢喝了几口。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,带来一阵舒爽。他喝完水,苏清鸢很自然地接过空碗,放到一旁的小木凳上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,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右手上,“还疼得厉害吗?有没有头晕或者别的不舒服?”
萧烬寒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——幅度很小,但依然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、清晰的刺痛和肿胀感。不过比起昨夜那蚀骨钻心、几乎要摧毁神智的剧痛,此刻的痛楚已经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深,“手还疼,但能忍。头不晕。就是……身上没什么力气。”这是失血和发烧后的正常反应。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昨夜……多谢。”
苏清鸢垂下眼睫,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:“分内之事。你是我的病人。”她站起身,“粥好了,我去盛。你能自己用左手吃吗?还是……”
萧烬寒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左手。他惯用右手,左手虽非完全不听使唤,但用来拿筷子端碗,恐怕会相当笨拙,尤其现在浑身乏力。
“恐怕……要麻烦你。”他抬眼,看向她,眼神坦荡,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、属于病人的理所当然,还有一点极难察觉的……依赖。
苏清鸢与他对视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灶台边,盛了满满一大碗稠厚的、热气腾腾的小米红枣粥。粥熬得极好,米油浓厚,红枣的甜香和桂花的蜜香混合在一起,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她端着碗走回来,在他地铺边的小矮凳上坐下。
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,在碗边轻轻刮了刮,又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,试了试温度,这才递到他嘴边。
萧烬寒很配合地微微张口,将那勺温热的粥含了进去。粥煮得软烂,几乎不用咀嚼,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和暖,顺着食道滑下去,瞬间熨帖了空荡冰冷的胃,也仿佛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。他吞咽下去,喉结滚动。
苏清鸢一勺一勺地喂着,动作不疾不徐,很有耐心。每喂一勺前,都会仔细吹凉,试试温度。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粥碗和他的唇边,神情专注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偶尔,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,泄露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。
萧烬寒则安静地吃着,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,和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。她喂他喝药时是果断的,处理伤口时是冷静的,此刻喂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。这种反差,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,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妥帖。
一碗粥喂完,苏清鸢又夹了几筷子的萝卜条喂他。爽脆微辣的萝卜条正好中和了粥的甜腻,十分开胃。萧烬寒也都吃了。
“够了。”当苏清鸢想再去盛一碗时,萧烬寒开口制止。他失血后胃口并未完全恢复,一碗稠粥下肚,已经觉得有了七八分饱,身上也暖和起来,有了些力气。
苏清鸢看了看空碗,没坚持,起身将碗筷收走。她自己则盛了小半碗粥,就着那碟萝卜条,坐在桌边,安静地吃起来。她吃得很快,但仪态并不粗鲁,只是显然饿了,也累了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她细微的喝粥声,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、风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村民早起活动的声响。
阳光又升高了一些,明晃晃地照进屋里,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,也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、却又带着明显忐忑的脚步声,停在了篱笆外。随即,是李老根苍老而小心的呼唤,带着试探:
“清鸢姑娘?江……江家兄弟?你们……起了吗?”
栓柱的声音也跟着响起,更年轻,也更藏不住情绪:“清鸢姐姐,江大哥,你们没事吧?我们……我们能进来不?”
该来的总会来。昨夜萧烬寒被背回来时浑身是血,苏清鸢守了一夜未出,村民们不可能不闻不问。更何况,之前钦差到来、身份揭晓的震撼余波犹在,村民们此刻的心情,恐怕比这晨雾还要复杂迷茫。
苏清鸢放下碗筷,与地铺上的萧烬寒对视了一眼。萧烬寒的目光沉静,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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