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药香独冷 旧痕新伤 (第2/2页)
那时候她只当他伤病虚弱,心生依赖。如今看来,那“又一次”的恐惧,早已深埋在这个男人坚硬如铁的表象之下,经年累月,啃噬着他的神魂。
山风更加猛烈了,像无数冰冷的鞭子,抽打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上。他抠在岩缝里的那只手,因为承受了太大的重量和时间,指关节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咯咯”声,鲜血顺着岩壁蜿蜒流下,在昏暗中显得触目惊心。
处境依旧危险。他们悬在半空,上不去,下不来,唯一的支撑点就是他那只已然受伤的手。
可奇怪的是,苏清鸢心头那灭顶的恐惧,却因为他这一个拥抱,这一句破碎的低语,奇异地消散了大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尖锐、更复杂的酸楚,和一股从冰冷心底最深处,悄悄蔓延开来的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暖流。
他回来了。在她最意想不到、也最危险的时刻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扑下来抓住了她。
什么王爷,什么战神,什么隐瞒与欺骗,什么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……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悬崖边上,在这冰冷刺骨的山风呼啸中,在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怀抱里,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。
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——他想抓住她,不顾一切。
而她,在他怀中,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、令人鼻酸的安心。
一直强撑的、冰封的堤坝,在这一刻,被这失而复得的拥抱和背后深藏的恐惧,冲击得摇摇欲坠。连日来积压的委屈、茫然、被欺瞒的愤怒、独自面对未知未来的心冷、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后怕……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。
她忽然就哭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噎,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瞬间就浸湿了他胸前单薄的、带着尘土和血腥气的衣料。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,渗入他同样冰冷紧绷的肌肤。
萧烬寒浑身剧烈地一震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低下头,看着怀里颤抖的、无声哭泣的女子。她哭得那样安静,却又那样汹涌,仿佛要将灵魂里的水分都哭干。那滚烫的眼泪,烫得他心口阵阵紧缩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箍着她的手臂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终只是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。他低下头,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凉的发丝和颈窝,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她的、混合着药香和泪水的、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。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,有什么滚烫湿热的东西,也迅速模糊了他自己的视线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嘶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楚,“清鸢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不好……我不该瞒你……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……我回来了……这次,真的回来了……再也不走了……再也不离开你和念安了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翻来覆去,只是重复着“对不起”和“回来了”,仿佛除了这两个词,再找不到任何语言,能表达他心中那滔天的悔恨、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悬崖的风,依旧在呼啸。
那只死死抠在岩缝里、血肉模糊的手,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有半生那么长。苏清鸢的眼泪渐渐止住,只剩细微的抽噎。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向上方。
萧烬寒也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,更深地刻进骨血里。
“我们……”苏清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有些滑稽,却异常清晰地响起,“……怎么上去?”
萧烬寒愣了一瞬,随即,那张布满疲惫、胡茬、血污和泪痕的冷峻脸庞上,竟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扯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却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痛,有悔,有浓得化不开的庆幸,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、温柔的坚定。
“抱紧我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沙哑,却沉稳有力起来。
苏清鸢下意识地,用尽全身力气,更紧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,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。
萧烬寒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上方不远处的崖壁。那里,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和顽强生长的灌木。
他腰部猛然发力,借着那只深陷岩缝的手为支点,双腿在崖壁上狠狠一蹬!同时,抠在岩缝里的手,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决绝的狠劲,猛然抽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向上方一处凸起的岩石抓去!
“嗤——”
又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。
但这一次,他抓住了!紧接着,另一只始终紧紧抱着苏清鸢的手臂,也配合着腿部力量,再次向上发力!
一下,又一下。
动作惊险万分,每一次腾挪都牵动着崖壁上松动的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渊。但他稳得像山,快得像豹,每一次借力、每一次上攀,都精准得不可思议。仿佛这并非九死一生的悬崖求生,而是一次演练过千百次的攀援。
苏清鸢闭着眼,紧紧贴着他,能听到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,能感受到他肌肉贲张时传来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风声在耳畔呼啸,失重感偶尔袭来,但她奇异地不再害怕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,萧烬寒猛地一个发力,抱着她,终于翻身滚上了悬崖边缘相对平坦的一处缓坡。
两人重重地摔在厚厚的落叶上,滚作一团。
劫后余生。
萧烬寒在落地的瞬间,依旧本能地将苏清鸢牢牢护在怀里,自己的背脊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,却哼得无比满足。
他躺在冰冷的落叶上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看着头顶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嘶哑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癫狂的欢欣。
苏清鸢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发丝凌乱,衣裙也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狼狈不堪。她看着躺在落叶上、笑得像个孩子似的男人,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喜悦,看着他鲜血淋漓、微微颤抖的右手,心里那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,也轰然坍塌,化作一片酸软。
她跪坐在他身边,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受伤的手,却又在半空停住,指尖微微发抖。
萧烬寒止住笑,转过头,深深地看着她。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,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、微微颤抖的指尖,然后,缓缓地、坚定地,将她的手,引到自己受伤的右手边。
“没事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,“一点皮外伤。你给的‘金疮药’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苏清鸢的眼泪,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滴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。她慌忙低下头,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腰间随身携带的小药囊——那里面,永远备着几种她认为最紧要的伤药和毒药。
萧烬寒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看着她低垂的、依旧湿润的眼睫,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为他清理伤口、撒上药粉、用干净布条包扎的双手,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唇。
阳光,不知何时,竟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洒下几缕稀薄却真实的光柱,恰好落在他们所在的这片缓坡上。光柱中有微尘飞舞,落在苏清鸢沾了泥土的乌发和颤抖的指尖上,也落在萧烬寒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、深邃眼眸中。
风停了。林间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“清鸢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。
苏清鸢包扎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抬头,只是几不可查地“嗯”了一声,尾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说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苏清鸢沉默了片刻,将布条打了一个结实而漂亮的结。然后,她终于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向他。四目相对,他在她清澈的眼底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也看到了那片冰层碎裂后,重新显露出的、他熟悉的柔软与坚韧,尽管那柔软深处,还带着未愈的裂痕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到自己这样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“我们回家。”
萧烬寒眼中的光芒,倏然大亮,胜过此刻穿透云层的所有天光。他忍着右手的剧痛,用左手撑地,缓缓坐起身,然后,朝着她,伸出了那只完好的、却也同样沾满尘灰血污的手。
苏清鸢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、宽大而温暖的手掌,迟疑了短短一瞬,随即,缓缓地、坚定地,将自己的手,放了上去。
掌心相贴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暖意,顺着指尖,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心底最深处。
萧烬寒收紧手掌,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,然后,借力站起身,也将她轻轻拉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站在稀薄的阳光里,身上都沾满了泥土、草屑和血迹,狼狈不堪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、历经劫波后的和谐。
他看了看不远处滚落的药篓和柴刀,又看了看她,低声道: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苏清鸢点头,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萧烬寒打断她,语气轻松,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,“先回家。念安该等急了。”
提到念安,苏清鸢心中一软,点了点头。
萧烬寒弯腰,用左手捡起柴刀,又将药篓背在肩上——尽管动作因右手受伤而略显笨拙。苏清鸢想帮忙,却被他用眼神轻轻制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很自然地,再次用左手牵起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,仿佛生怕一松开,她就会再次消失。
苏清鸢没有再挣脱,任由他牵着,跟在他身侧,一步步,朝着下山的路走去。
阳光渐渐变得明亮了些,驱散了山林间的一部分阴霾。鸟鸣声重新响起,清脆悦耳。
悬崖边上,那株侥幸未被采下的“七叶一枝花”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而那段险些吞噬生命的深渊,已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回家的路,还很漫长。心中的裂痕,也非一日可愈。
但至少,他们重新牵起了彼此的手。
至少,他回来了。
至少,他们还有一个共同要回去的——“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