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:揭帖风暴,直指核心 (第2/2页)
他知道,必须反击,必须立刻、彻底地反击。
果然,朝议刚开始不久,还没等日常政务奏报完毕,一名御史大夫属下的侍御史就出列了。
这位侍御史年纪不小,须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,声音洪亮: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汉武帝微微抬眼:“讲。”
“今日清晨,长安城内多处要地,出现匿名揭帖,内容骇人听闻!”侍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纸——正是从北阙揭下的那份,“揭帖罗列关中巨贾韦氏商行多项罪状,并直指有朝廷大臣与奸商勾结,操纵即将进行的征宛军需采购,更影射其与方外邪术之徒往来!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,百姓议论纷纷,朝野震动!臣以为,揭帖所言虽为匿名,但内容具体,涉及军国大事,不可等闲视之!恳请陛下下旨,彻查韦氏商行及军需采购一案,以正视听,安民心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杜少卿的拳头在袖中握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然后一步踏出队列。
“陛下!臣杜少卿有言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此揭帖纯属妖言惑众!恶意诽谤!其内容荒诞不经,毫无实据,分明是有人心怀叵测,意图扰乱朝纲,破坏陛下征伐大宛、扬我国威之大计!”
他转向那名侍御史,目光如刀:“侍御史身为朝廷耳目,不思明辨是非,反而将这等街头巷尾的污蔑之词带入庙堂,呈于御前,是何居心?难道要陛下听信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,去查办为国效力的忠臣,去怀疑为大军筹措粮秣的商贾吗?此风一开,今后岂非人人自危,谁还敢为陛下、为朝廷尽心办事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:“至于什么‘方外邪术’,更是无稽之谈!臣自幼读圣贤书,只知忠君爱国,何曾与那些装神弄鬼之徒有过往来?这分明是有人见臣受陛下信任,主持军需采购要务,心生嫉妒,故设此毒计,欲置臣于死地!陛下明鉴!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带着委屈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汉武帝依旧沉默着,冕旒下的目光晦暗不明,扫过杜少卿激动扭曲的脸,扫过那名手持揭帖、面色沉凝的侍御史,扫过殿内百官或惊疑、或沉思、或事不关己的表情。
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,在殿顶藻井处才缓缓散开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过了许久,汉武帝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揭帖何在?”
侍御史连忙将麻纸呈上。一名宦官小跑着接过,恭敬地捧到御前。
汉武帝没有立刻去看,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麻纸的边缘。纸面粗糙,墨迹渗透,带着晨露未干的潮气。他垂下眼帘,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缓缓移动。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宫苑里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百官屏息凝神,等待着天子的反应。
杜少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他能闻到御座旁铜鹤香炉里飘来的、越来越浓郁的苏合香气,那香气此刻让他有些头晕。
终于,汉武帝看完了。
他将麻纸轻轻放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殿中,既没有看杜少卿,也没有看那名侍御史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“今日朝议,到此为止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众卿,退下吧。”
没有表态,没有斥责,没有命令。
只有一句简单的“退下”。
杜少卿愣住了。他准备好的更多辩词,更多对“幕后黑手”的指控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接触到汉武帝那平静无波、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时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百官也面面相觑,但无人敢多问。在宦官的唱喏声中,众人依序行礼,退出大殿。
杜少卿走在人群中,脚步有些虚浮。他能感觉到同僚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比来时更加复杂。没有皇帝的明确支持,他那番激烈的辩白,反而显得有几分……心虚。
走出前殿,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杜少卿眯起眼睛,看着宫道上自己拖得长长的、微微颤抖的影子,心头一片冰凉。
陛下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
***
退朝后约半个时辰,未央宫一处僻静的暖阁。
汉武帝已换下厚重的冕服,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铺着貂皮的坐榻上。他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一人年约五十,身材高大,面容严肃,穿着执金吾的官服,腰佩长剑,正是负责长安治安的执金吾王温舒。另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,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,低眉顺眼,正是汉武帝的心腹宦官之一,苏文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角落的铜兽香炉里换上了清雅的兰香,驱散了苏合香的甜腻。窗外有几株腊梅,正开着淡黄色的花,冷香透过窗纱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
汉武帝手里拿着那份揭帖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“方外邪术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王温舒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臣在。”王温舒躬身。
“长安城出现如此多的揭帖,一夜之间,遍布各处。”汉武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执金吾麾下北军,负责京师巡警,竟毫无察觉?”
王温舒额头渗出细汗:“臣……臣失职!昨夜巡夜士卒确未发现异常。张贴揭帖之人,行动极为迅捷隐蔽,且似乎对城中巡逻路线、换岗时辰极为熟悉……臣已加派人手,全城搜捕散布者,定将其缉拿归案!”
汉武帝不置可否,将揭帖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缉拿散布者,自然要缉拿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苏文:“苏文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苏文连忙应道。
“你带一队人。”汉武帝的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暖阁内的三人能听清,“要精干的,可靠的,嘴巴严的。不要用北军的人,从期门郎或者羽林孤儿里挑。去查查这揭帖上写的……韦家商行那些事,到底有几分真。还有,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道士、方士,在长安活动,特别是……和杜少卿,或者韦家,有没有往来。”
苏文眼中精光一闪,深深低下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汉武帝补充道,目光扫过两人,“暗中查访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尤其是……杜少卿。”
王温舒和苏文同时心中一凛,齐声应道:“遵旨!”
汉武帝挥了挥手。
两人躬身退出暖阁,轻轻带上了门。
暖阁内恢复了安静。只有地龙火道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和窗外腊梅花瓣被风吹落的轻响。
汉武帝独自坐在榻上,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揭帖上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,反复摩挲着“方外邪术”那四个字,眼神深邃,仿佛穿透了纸张,看到了更远处,某些隐藏在迷雾中的、令人不安的影子。
他想起不久前,博望侯张骞那份关于西域作物、商路的长篇奏疏里,似乎也隐约提到过,有些势力,不愿看到商路畅通,不愿看到货殖流通……
还有那个被软禁在府中的张骞。此刻,他在想什么?他知道这些揭帖吗?这些揭帖……和他有关吗?
汉武帝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长安城的风,似乎真的开始转向了。
只是这风向,最终会吹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