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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传,尘埃

  外传,尘埃 (第2/2页)
  
  一个杂役,没有修为,重伤,中毒,一个人杀了炼气三层的赵虎。
  
  可能吗?
  
  不可能。
  
  但那个人做到了。
  
  沈庭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背后,一定有人。
  
  他想起那句“上面有人打过招呼”。
  
  是谁?
  
  他不知道。
  
  但他知道,不管是谁,那个人现在在保这个杂役。
  
  而他,也在帮那个人保。
  
  因为他没有揭穿。
  
  因为他把王硕爬出来的那条沟,从记忆里抹掉了。
  
  因为他把怀里那片布条,攥了几天之后,扔进了灶膛里,烧成了灰。
  
  他不是在帮那个杂役。
  
  他是在帮自己。
  
  帮那个七年前刚进外门、什么都信的沈庭,赎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罪。
  
  ---
  
  那天夜里,他又去了一趟后山。
  
  不是巡逻,是去找一个人。
  
  他在那片杂木林里站了很久,等到月亮升起来,等到虫叫歇了,等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围墙那边钻出来。
  
  老刘头。
  
  他蹲在狗洞边的草丛里,像个等人的人。
  
  沈庭走过去。
  
  老刘头没动,也没回头。
  
  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  
  沈庭在他身边蹲下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。”
  
  老刘头没有说话。
  
  两个人蹲了很久。
  
  月亮从树梢升到中天,照得满山的草叶都泛着霜白的光。
  
  “那个人,”沈庭终于开口,“叫什么。”
  
 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云衍。”
  
  沈庭点了点头。
  
  他没见过这个人,但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  
  “他运气好。”他说。
  
  老刘头侧过脸看他。
  
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
  “赵虎的事,结了。”沈庭说,“不会再有人查。”
  
  老刘头没有说话。
  
  沈庭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  
  “你告诉他,”他说,“让他小心点。王硕还在盯着。”
  
  他转身要走。
  
  “你是谁。”老刘头问。
  
  沈庭停住。
  
  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  
  他走进黑暗里,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  
  “等等。”
  
  老刘头看着他。
  
  沈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扔过来。
  
  老刘头接住。是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,塞子用蜡封着。
  
  “什么。”
  
  “治伤的。”沈庭说,“给他。”
  
  他走了。
  
  这一次没有回头。
  
  老刘头蹲在原地,攥着那个小瓷瓶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  
  很久之后,他站起来,钻回狗洞。
  
  ---
  
  那瓶药,后来到了云衍手里。
  
  老刘头没有说是谁给的。他只说:“有人让我带给你。”
  
  云衍看着那个小瓷瓶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知道有人在帮他。
  
  但他不知道是谁。
  
  他把那瓶药收进怀里,和那些烈阳花、止血散放在一起。
  
  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  
  又多了一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的账。
  
  ---
  
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  
  沈庭没有再去找过老刘头,也没有再打听那个叫云衍的杂役。他照常在执法队当差,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,登记那些没人看的卷宗,偶尔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去后山走走,看看月亮。
  
  王硕那边的动静,他留意着。
  
  那家伙果然没死心。虽然不敢明着动,但暗地里一直在打听,在查,在等一个机会。
  
  沈庭给他添了点堵。
  
  不是大动作,就是一些小事。查寝的时候多看他两眼,分派任务的时候给他挑点麻烦,偶尔让手下的人去兽栏那边转一转,让王硕知道有人在盯着。
  
  王硕老实了几天。
  
  但沈庭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  
  那个人在等。等风头过去,等那个杂役松懈,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。
  
  沈庭也在等。
  
  等那个人先动。
  
  然后,他就有了理由。
  
  ---
  
  一个月后。
  
  沈庭又去了一趟杂役院。
  
  这次是公事。有杂役报上来,说丢了几件东西,让执法队来看看。屁大点事,本来不用他来。但他来了。
  
 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登记了几个人的口供,填了一张没用的卷宗。
  
  临走的时候,他路过通铺房。
  
  门开着,里面有个人蹲在墙角,在磨一根木棍。
  
  老刘头。
  
  沈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  
  老刘头没抬头,手里的青石继续磨着木棍,沙沙沙,沙沙沙。
  
  “他呢。”沈庭问。
  
  老刘头没有回答。
  
  沈庭等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  
  “后山。”老刘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  
  沈庭停住。
  
  “水潭那边。”
  
  沈庭没有回头。
  
  他走出杂役院,往后山去了。
  
  ---
  
  后山水潭边,蹲着一个人。
  
  瘦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,头发用麻绳随便扎着,正蹲在水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  
  沈庭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。
  
  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  
  他走过去,在那个人的旁边蹲下。
  
  月光照在水面上,晃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。水面下有几条小鱼,一动不动地悬着,像睡着了。
  
  “云衍。”沈庭说。
  
  那个人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  
  那张脸比沈庭想的还年轻。十六七岁,瘦得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黑,很稳,像两口没有水的井。
  
  “你是谁。”
  
  沈庭没有回答。
  
  他蹲在那里,也看着水里的鱼。
  
  “赵虎的事,结了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有人查。”
  
  云衍没有说话。
  
  沈庭等了一会儿。
  
  “王硕还在盯着你,”他说,“但他不敢动。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  
  云衍还是不说话。
  
  沈庭站起来。
  
  “我走了。”
  
  “等等。”
  
  沈庭停住。
  
  云衍也站起来,看着他。
  
  “你是谁。”他问。
  
  沈庭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一个欠债的人。”
  
  云衍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  
  “欠谁的。”
  
  沈庭没有回答。
  
  他走进黑暗里,这一次真的走了。
  
  云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他消失的黑暗,很久没有动。
  
  ---
  
  沈庭没有告诉云衍他欠谁的债。
  
  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  
  也许是欠那些死在赵虎手里的杂役。也许是欠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信的自己。也许是欠这个十六岁、和他当年一样瘦、却比他当年狠一百倍的少年。
  
  也许只是欠这世上一个公道。
  
  这东西太贵,他买不起。但他可以拿一点东西来还。
  
  一点是一点。
  
  他回了自己的住处,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盯着屋顶。
  
  这屋子比他当杂役的时候住的好多了。有窗,有门,不漏雨,冬天能生火。但他睡不着的时候,还是和当年一样多。
  
  窗外月光如水。
  
  他闭上眼。
  
  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执法队的差事照常要干。王硕那点小动作照常要盯着。那个叫云衍的杂役,照常要活下去。
  
  他什么都不是。
  
  只是这偌大的青云宗里,一粒尘埃。
  
  但他这粒尘埃,今天做了一点事。
  
  让另一个尘埃,能多活一天。
  
  这就够了。
  
  ---
  
  很多年后,如果有人问起沈庭,外门的老人会说:那个人啊,执法队的,不爱说话,办事公道,没出过什么岔子。后来好像调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
  
  没人知道他曾经站在后山水潭边,和那个杀了赵虎的杂役说过几句话。
  
  没人知道他曾经在月夜里,蹲在狗洞边的草丛里,等一个佝偻的老人。
  
  没人知道他曾经把一瓶救命的药,扔进那个老人的怀里。
  
  他是尘埃。
  
  落下去,就没了。
  
  但他落下去的地方,有一棵草,活得比别的草久一点。
  
  也许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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