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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传,尘埃

  外传,尘埃 (第1/2页)
  
  沈庭第一次见到赵虎,是七年前的秋天。
  
  那年他十六,刚进外门,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,腰里挂着新发的制式短刀,刀鞘上的漆味还没散干净。他站在新弟子队伍里,挺着胸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修仙者。
  
  赵虎站在队伍前面,负责带他们这群新人。
  
  那时候的赵虎还不是后来那个阴恻恻的样子。他二十出头,瘦高个,脸长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,说话声音洪亮,拍着胸脯跟新弟子们说:“进了外门就是一家人,有什么事尽管找我。”
  
  沈庭信了。
  
  他那时候什么都信。
  
  ---
  
  沈庭是孤儿。
  
  不知道父母是谁,不知道从哪来的,只记得记事起就在青云宗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,被一个打柴的老头捡回去养大。老头姓沈,给他起名叫沈庭,说这名字是他捡到沈庭那天从路过的一个道士嘴里听来的,觉得好听,就用了。
  
  老头活到沈庭十三岁那年冬天,没熬过去。
  
  临死前,老头拉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:“庭儿,你去山上。那地方,能活人。”
  
  沈庭把老头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,跪了一夜,第二天背着一个破包袱上了山。
  
  他在外门杂役院干了三年。挑水,砍柴,扫地,倒夜香,什么活都干。三年后,灵根检测,他是下等木灵根,勉强够格,被选进了外门。
  
  拿到那身新道袍的时候,他躲在没人的地方,哭了一场。
  
  不是伤心。是想起老头那句话——“那地方,能活人。”
  
  老头说得对。
  
  山上确实能活人。
  
  他活了。
  
  ---
  
  赵虎是他在外门认识的第一个人。
  
  那时候赵虎还不是后来的赵虎。他带着新弟子熟悉环境,教他们怎么去藏经阁借书,怎么去膳堂领饭,怎么在执法队查寝之前把违禁的东西藏好。他拍着沈庭的肩膀说:“小沈,你是我带的第一批新人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”
  
  沈庭去了。
  
  不是一次两次,是很多次。
  
  他不懂功法,去问赵虎。赵虎给他讲,讲完了还给他画图,画得满纸都是,最后说:“你先练着,练不会再来问。”
  
  他没有法器,去问赵虎。赵虎带他去黑市,跟那个驼背老头讨价还价,帮他淘了一把二手的短剑,比制式的好用多了。赵虎自己垫了两块灵石,说“等你有了再还”。
  
  他被人欺负,也去找赵虎。那时候有个老弟子看他老实,总让他帮忙干活,干完了不给好处还骂他。赵虎知道后,带着他去找那个人,没说几句,那人就怂了,以后再没找过他麻烦。
  
  沈庭觉得赵虎是好人。
  
  他那时候不知道,好人这两个字,在外门有多重。
  
  也不知道,有些人变坏,不需要太久。
  
  ---
  
  赵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沈庭说不清楚。
  
  也许是第三年。也许是第四年。
  
  反正不知道从哪天起,赵虎的笑不一样了。还是笑,但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,像蛇在草丛里吐信子。
  
  他开始穿深色的衣服。道袍换成玄色的,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纹路,离远了看像一团团干涸的血。他开始一个人住,不在原来的通铺房,在兽栏最里面要了一间单独的木屋。
  
  他开始修炼一种没人见过的功法。
  
  有人问,他说是家传的。
  
  没人信,但也没人敢问。
  
  那几年,外门陆续有人失踪。不多,一年一两个。都是杂役,没人查,查也查不出什么。执法队去问过赵虎两次,问完了,也没下文。
  
  沈庭那时候已经不是新弟子了。他进了执法队,穿着不一样的青色道袍,腰里挂着一块刻着“执法”二字的铜牌。
  
  他去找过赵虎。
  
  不是以执法队的名义,是以老熟人的名义。
  
  那天夜里,他坐在赵虎的木屋里,喝赵虎给他倒的茶。茶是凉的,喝进嘴里有股涩味。
  
  “你那功法,”他说,“我听说了。”
  
  赵虎看着他,脸上挂着笑,还是那个笑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  
  “听说了什么?”
  
  “有人说,那功法要用人命炼。”
  
  赵虎笑出了声。
  
  “人命?”他说,“外门那些杂役,也算人命?”
  
  沈庭没有说话。
  
  赵虎收了笑,凑近他,压低声音。
  
  “你知道那些杂役是什么吗?是草。是石头。是这个宗门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死一个,没人问。死两个,没人查。死十个,顶多换个管事来清点一下人数。”
  
  他靠回椅背,脸上又浮起那个笑。
  
  “你不是在那地方待过三年吗?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  
  沈庭站起来,走了。
  
  他没再去找过赵虎。
  
  也没再查那些失踪的杂役。
  
  不是不想查。是查不动。
  
  那些人的名字,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刘二,王三,李狗剩,还有一个姓陈的,六十多了,在杂役院待了二十三年,死的那天早上没人发现,直到铜锣响了才被人从被子里翻出来。
  
  他记得每一个。
  
  但他一个都查不出来。
  
  因为赵虎说得对——那些人在外门,什么都不是。
  
  ---
  
  后来,赵虎要炼的幡有了名字。
  
  阴煞幡。
  
  据说炼成之后,能拘人魂魄,化为己用。是邪修的法器,正道中人碰都不能碰的东西。但赵虎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有了这幡,他就能从外门弟子升成内门弟子,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,去更高的山,看更高的天。
  
  为了这幡,他需要更多的“材料”。
  
  杂役不够用了,他就开始盯那些有灵根但不顶用的废物。淤灵根的最好,死的时候魂魄散得慢,能多炼几道禁制。
  
  沈庭知道这件事。
  
  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
  
  他告诉自己,这不关他的事。他是执法队的,但不是管这个的。有人失踪,那是杂役院的事。杂役院报上来,他才去查。没报上来,就不存在。
  
  他骗了自己很久。
  
  直到那天,他看见王硕从后山那条沟里爬出来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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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天夜里沈庭正好在后山巡逻。不是任务,是他自己的习惯。睡不着的时候出来走走,看看月亮,听听虫叫,什么都不想。
  
  他走到那片杂木林附近的时候,听见沟里有动静。
  
  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面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从沟里爬出来。
  
  王硕。
  
  外门监工,赵虎的人。
  
  他浑身是血,脖子上一道口子,后腰也渗着血,走路一瘸一拐,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  
  沈庭没有出声。
  
  他看着王硕踉踉跄跄走远,消失在黑暗中。
  
  然后他走过去,站在沟边,往下看。
  
  沟底有挣扎过的痕迹。脚印,碎石,还有一小片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布条。布条是粗麻的,灰色的,杂役穿的那种。
  
  他蹲下来,捡起那片布条,看了很久。
  
  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
  
  第二天,他听说赵虎死了。
  
  死在木屋里,脖子上有道伤口,旁边扔着一面还没炼成的阴煞幡。执法队去查了三天,最后定性为“练功不慎,反噬身亡”。
  
  沈庭没有参与调查。
  
  他只是坐在执法队的院子里,晒了一下午太阳,听那些去调查的人回来议论。
  
  “死得挺蹊跷。”
  
  “伤口在脖子上,不像是反噬。”
  
  “但能怎么办?上面让结案,就结呗。”
  
  “上面?谁上面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反正有人打过招呼。”
  
  沈庭听着,什么都没说。
  
  他摸了摸怀里那片布条。
  
  粗麻的,灰色的,杂役穿的。
  
  他把那片布条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  
  ---
  
  又过了几天,他去了一趟杂役院。
  
  不是公事。就是想看看。
  
  他穿着便服,没挂那块铜牌,像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路过。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杂役住的通铺房,看了看那些灰扑扑的人蹲在墙角晒着太阳发呆,看了看那个脖子上还缠着布条的王硕站在门口吆喝着什么。
  
  王硕看见他,愣了一下,脸上堆起笑,走过来。
  
  “这位师兄,有什么事?”
  
  沈庭看着他。
  
  “没事,路过。”
  
  王硕点头哈腰,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像在猜他的来意。
  
  沈庭没有理他。
  
  他往通铺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  
  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见什么。
  
  但他知道,那个杀赵虎的人,就住在那里面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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