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老太宰 (第1/2页)
“荪巳,甘孙,尔等不好好在府上含饴弄孙,来此做甚?”
费忌故意别过视线,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,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可那平淡底下,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——逐客令。
费忌不想看到他们,不想看到这些早该被扫进故堆里的老东西。
荪巳没有说话。
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佝偻的腰背微微颤抖着,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费忌,盯着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,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,沉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呵呵。”
是甘孙开的口。
那笑声从他那张干瘪的嘴里挤出来,沙沙的。
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往两边扯,扯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“费宰言过。”
“吾等心系秦国,当常来朝堂转转不是?”
“若是费宰有意卸任——”
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些,不高,可那不高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那半步很慢,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有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他甘孙,还能走,还能站,还能站在这朝堂上,站在费忌面前,说他想说的话。
“老夫倒是却之不恭了。”
这句话落在殿中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,溅起的水花不大,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荡到每一个人心里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
却之不恭。
这四个字,从甘孙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。
可那片羽毛落下来,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说得没错。
他有这个资格。
满朝上下,谁不知道?
甘孙是主动请辞的太宰,不是被罢免的,不是被废黜的,是自己不想干了,上书先君,说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了,想回家养老了。
先君挽留了三次,他推辞了三次,最后先君没办法,准了他的辞呈,还赐了他一座宅子、几车书、一面匾额。
可先君没有罢他的官。
秦国历代国君都有这么一个规矩——为了长久留住人才,但凡主动请辞的官员,只要不是犯了错被罢免的,官位就给他留着。
哪天他想回来了,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官复原职。
这是秦国的旧制,是历代秦君收买人心的手段,也是甘孙今天能站在这朝堂上、说出“却之不恭”这四个字的底气。
他的太宰之位,从来都不是费忌给的,费忌也没那个本事拿走。
他只是自己不想干了,把位置空出来了,费忌才有机会坐上去。
只要费忌让位,甘孙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回去——合规矩,合祖制,合秦国历代先君定下的法度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甘孙站在那里,嘴角还挂着那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。
他的脸上真的没多少肉了,那笑容挂在那里,像一面破旧的旗,风一吹就猎猎作响,可就是不倒。
费忌看着他。
终于看着他了。
看着那张干瘪的、没有多少肉的脸,看着那抹挂在嘴角的笑,看着那双深深凹陷的、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
他知道甘孙。
他知道这个人有多难缠。
当年设计扳倒甘孙,用的是最迂回、最隐蔽、最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法子——不是在朝堂上正面交锋,而是在背后一点一点地拆他的台,挖他的墙角,剪除他的羽翼,让他自己觉得干不下去了,自己提出要走。
即使这样,甘孙还是全身而退了。
没有获罪,没有罢官,没有留下任何把柄,只是简简单单地上了道辞呈,说“臣老了,想回家种种菜、养养花”,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,走得干干净净,体体面面,连先君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费忌花了整整三年,才把这个人从太宰的位置上请下去。
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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