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请臣入瓮(3) (第2/2页)
那张门客的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。
……
太傅荪巳那边,赢三父没有亲自登门,那样太招摇了。
他先派了心腹去探口风,得了准信,才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,裹着一身黑色斗篷,悄悄摸进了荪巳家的后门。
荪巳已经很老了。
须发皆白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皴裂着,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,像是落了层褐色的霜。
他告病在家好些日子了,朝堂上的事,他懒得听,也懒得管。
费忌要专权,让他专去。
出子要当国君,让他当去。
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要升官发财,让他们升去、发去。
他老了,管不了了。
可他的眼睛还没瞎。
那双眼窝深陷的、浑浊的老眼,在黑夜里依然亮着,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明明灭灭,却始终不肯灭。
“大司徒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荪巳坐在正堂上首,手里拄着拐杖,腰背佝偻着。
虽然荪巳不在朝堂多年,但曾经的那些人脉,如今都已身居高位。
赢三父没有绕圈子。
跟荪巳这样的人说话,不需要绕。
荪巳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什么话没听过?
绕来绕去,只会让他觉得你心虚,觉得你不堪大用。
“太傅,”赢三父站起身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然后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那双浑浊的老眼,“晚辈此来,是想请太傅出山,共迎长公子赢说继位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荪巳没有动,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看着赢三父,看着这个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,看着这个当初扶立出子的元凶之一。
“大司徒。” 荪巳冷笑道。
“当初废长立幼的,是你。“
“如今要迎回长公子的,也是你。“
“大司徒的立场,变得未免太快了些。”
赢三父的脸微微红了一瞬,可他没有躲。
他抬起头,迎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太傅教训的是。“
“当初晚辈受费忌蒙蔽,以为出子年幼,易于辅佐,于国于民都是好事。“
“可这一年多来,晚辈看得分明——费忌此人,狼子野心。“
“他扶立出子,不是为了秦国,是为了他自己。“
“他要的不是幼主,是傀儡;不是辅政,是专权。“
“如今朝堂之上,费忌一手遮天,说一不二,晚辈这个大司徒,连说话的份都没有。“
“长此以往,秦国还是秦国的秦国吗?”
“一切,都是晚辈私心作孽,这才糊涂一时呀!”
他说得恳切,说到最后,声音都有些发颤了。
荪巳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赢三父,看着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那双努力想要证明什么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大司徒,”他说,“你这些话,若是早说一年,左司马或许不会死。现在说……晚了。”
赢三父以为荪巳要拒绝。
“可到底,还是说了。”
荪巳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、满是青筋的手,然后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。
就如那冬天的炭火,烧了整整一夜,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火星子,可你只要拨一拨,它还能再烧起来。
“老夫教过赢说公子几天书,”
荪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孩子,话不多,可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“
“先君带他来的时候,他才五六岁,坐在那里,端端正正的,那孩子听得很认真,从不走神,还会问老臣,这字,那话,此句什么意思。“
“老臣有时候想,这孩子要是生在平常人家,该多好。可他是先君的儿子,是将来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他的意思,赢三父听懂了。
荪巳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他的腰背还是佝偻着,可他的头昂起来了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很旺。
“大司徒,老夫这把老骨头,本来是想烂在家里了。“
“可你要迎回赢说公子,老臣就不能再躺着。“
“老夫没有什么兵权,没有什么钱财,只有这张老脸,这点虚名。“
“可只要老夫还活着一天,就还能在朝堂上说几句话,还能替赢说公子争几个人的心。”
“大司徒,老夫可以信你,可老夫要你记住一句话——赢说公子,是先君的长子,是秦国的嫡长,他不是你争权夺利的棋子。“
“你若真心迎他回来,老臣愿效犬马之劳。你若另有所图——”
赢三父连忙躬身行礼,腰弯得很深。
“太傅放心,晚辈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荪巳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老臣这条命,就交给大司徒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