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第199章 (第2/2页)
雨落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细密的、温柔的春雨,也不是那种连绵不断的梅雨。七月的台风雨是暴烈的,每一滴都有硬币大小,砸在红土上溅起一个小小的弹坑。弹坑密密麻麻的,一个挨一个,红土的颜色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深沉,从亮红变成暗红,再变成一种接近于褐紫色的暗色调。
球场被打成了麻子脸。
越前看着那些弹坑在球面上扩展,每一个都像一张小小的嘴,张开,吞噬一滴雨水,然后合上,留下一个圆形的凹痕。凹痕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球场的表面变得坑坑洼洼,像一张被无数子弹打过的靶纸。
风来了。
台风的核心还没到,但外围的风已经把院子里的樱树吹得东倒西歪。叶子在风中疯狂地翻转,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,整棵树像一头被激怒的刺猬,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。树枝互相碰撞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像骨头在关节里摩擦。
雨越下越大。
玻璃窗上的水流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溪,沿着玻璃的表面蜿蜒而下,在窗框的底部汇成一条水线。走廊的地板上渗进来一小摊水,伦子从厨房拿了两条旧毛巾来堵在门缝下面,毛巾吸了水,鼓胀起来,变成两条深色的水蛇。
越前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。
他看着球场。
雨水把白石灰画的边线冲淡了,那两条笔直的白线在水的侵蚀下变得模糊,边缘晕开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渍,像水墨画里化开的颜料。球网的尼龙绳被打得往下坠,中间部分几乎贴到了地面,网上挂满了水珠,每一颗都晶莹透亮,像一串断了线的项链。
风又猛了一阵。
樱树的一根粗枝被吹断了,"咔嚓"一声脆响,树枝带着一簇叶子砸在球场的边线上,红土被砸出一道长长的拖痕。树枝躺在那里,断口处的木质是白色的,跟红色的土面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越前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。
咔。咔。咔。
跟苏文天那晚在码头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苏文天。也许是风雨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海浪,也许是红土的颜色让他想起了码头上那辆没熄火的警车。苏文天的脸在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,但他记得苏文天说那句话时的语气——"不是我的,拿着烫手"——冷的,硬的,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。
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天空暗得像黄昏,但才下午四点。远处的山已经被雨帘吞没了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院子里的积水开始往低处流,从球场的四角汇向中央,在那里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洼。红土在水洼里化开,把水染成了铁锈色。
台风的核心在傍晚六点左右过境。
风力突然加大了一个等级,从"呼呼"变成"呜呜",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嚎叫。玻璃窗被风吹得嗡嗡振动,窗框和墙壁的接缝处发出尖锐的哨声。伦子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了,只留了一盏客厅角落的落地灯,灯罩是纸质的,在风中微微晃动,投下的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,像一群不安分的鬼影。
菜菜子和伦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菜菜子抱着一个靠枕,下巴搁在靠枕的顶端,眼睛盯着地板。伦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一尊安静的雕塑。
越前还在走廊上。
他没开灯。走廊上很暗,只有客厅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,刚好照亮他坐在桌边的轮廓。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一动不动,像一个剪影。
玻璃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雨帘厚得像一堵墙,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。只能听见声音——风声,雨声,树折断的声音,屋顶的铁皮被掀起来又砸下去的声音,远处什么地方有人在喊,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两个小时。风声渐渐弱了下去,从嚎叫变成呜咽,从呜咽变成叹息。雨也小了,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滴答,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在打最后几个字。
越前站起来。
他没有拄拐杖。他撑着桌面,把身体推起来,右腿先落地,然后左腿。左膝疼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没停。他走到玻璃推拉门前,把手放在门把上。
门是锁着的。他解开了锁扣,把门往旁边推。
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、树叶和雨水混合的气味。地面是湿的,走廊的木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,踩上去会发出"叽"的声响。越前赤脚站在门槛上,脚趾碰到冰冷的水,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看着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