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梨花又开 (第2/2页)
“今天很顺利。”他道,“没有出事。”
白狐用头拱了拱他的手。
“以后每年都会这样顺利。”他道,“不会再有人祭,不会再有人枉死。”
白狐抬头看他,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,像两团小小的火焰。
“莹莹,”他忽然问,“你信命吗?”
白狐歪了歪头。
“我以前不信。”他道,“祖父射天,我也觉得,天神不过如此。但后来……后来你出现了,姜师出现了,那些尸傀、鬼火、幽王……我信了。有些东西,人力无法企及。只能靠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不认命。”
白狐看着他。
“姜师说,商室气数将尽,不出三十年,必被新朝取代。”他道,“他说,他可以帮我延三十年,但三十年后,天命不可违。”
他握紧拳头:“我不信。三十年,够我做很多事。我要改革,要强国,要让商室重新焕发生机。我要让天下人看看,商不是气数已尽,而是刚刚开始。”
白狐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你信我吗?”他问。
白狐点头。
文丁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夕阳落下,月亮升起。
洹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流淌。
文丁抱着白狐,坐在柳树下,很久很久。
“莹莹,”他忽然道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白狐竖起耳朵。
“从前,有一只白狐,修行了三百年。”他缓缓道,“有一天,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。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,帮她包扎伤口。”
“她变成人形,说要报恩。年轻人说,不用报恩,你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“她不听,非要报恩。帮他打仗,帮他改革,帮他一次次化险为夷。”
“后来,她为了救他,耗尽了元气,昏迷不醒。年轻人求一个仙人救她。仙人说,救她可以,但她会失去所有记忆和情感,而且需要修行三十年。”
“年轻人说,只要能救她,什么都答应。”
“仙人把她带走了。年轻人在殷都等她,等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后的春天,她回来了。但变成了一只白狐,不记得以前的事,也不会说话。”
“年轻人说,没关系,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“他每天陪着她,给她讲故事,带她去洹水边看夕阳。他想,她记不记得都没关系,会不会说话都没关系,是不是人形都没关系。只要她在,就好。”
文丁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故事讲完了。”
白狐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不是泪——狐狸不会流泪。
但她的眼睛,比平时更亮。
文丁没有注意到。他正低头,看着洹水的方向。
月光下,洹水静静地流。
远处,殷都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地上的星河。
“莹莹,”他轻声道,“回家吧。”
白狐跳下他的膝盖,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。
不是模糊,而是……在变化。
白狐的身影渐渐拉长,四肢伸展,尾巴消失,毛皮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。
长发如瀑,白衣胜雪。
她站在月光下,背对着他,赤足踏在草地上。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,在空中飘扬。
文丁愣住了。
“莹……莹?”
女子缓缓转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清丽绝伦,肤白似雪,眉心一点朱砂,眸中光华流转。
正是邱莹莹。
七年前的邱莹莹。
不,比七年前更美。少了些狡黠,多了些沉静。像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内敛,却更加夺目。
“子托。”她开口。
声音清越如磬,带着一丝沙哑——太久没有说话,声带有些不适应。
文丁如遭雷击。
子托。
她叫他子托。
不是“大王”,不是“你”,而是“子托”。
只有她叫的名字。
“你……你记起来了?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邱莹莹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……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如水,倒映着他的脸。
“我不记得以前的事。”她道,“但我的身体记得。记得你的名字,记得洹水,记得那棵古柏,记得……你。”
文丁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可以吗?”他问。
邱莹莹笑了。那笑容如春花初绽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“可以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
触感温热,细腻如瓷。
文丁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七年。
七年零二十一天。
他等到了。
邱莹莹伸手,擦去他脸上的泪: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他哽咽道。
“哭了。”她道,“眼泪是咸的。”
文丁抱住她,紧紧地,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邱莹莹没有挣扎,任由他抱着。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腰,头靠在他肩上。
月光下,两人相拥。
洹水静静地流。
远处,殷都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颗星星。
“莹莹,”文丁低声道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邱莹莹道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还会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文丁抱得更紧了。
邱莹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:“子托,你抱得太紧了,喘不过气。”
文丁松开一些,但没有放手。
“我怕你消失。”他道,“像梦一样,一松手就没了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邱莹莹道,“我在这里。真的在这里。”
文丁低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如白玉,眉心朱砂如一点红豆。他忍不住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邱莹莹闭上眼睛。
“莹莹,”他道,“我们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手牵手,走向殷都。
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身后,洹水静静地流。
古柏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:再见,再见。
但他们不是再见。
而是重逢。
真正的重逢。
殷都,王宫。
文丁牵着邱莹莹的手,走进宫门。侍卫们看到,都愣住了——大王牵着一个白衣女子,那女子的眉眼……像极了当年的邱姑娘。
“邱姑娘回来了!”有人惊呼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王宫。阿弃第一个跑来,看到邱莹莹,愣在原地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
“邱姑娘……你终于变回人形了……”他哽咽道。
邱莹莹看着他:“你是……阿弃?”
“你记得我?”阿弃又惊又喜。
“不记得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但……你的腿,瘸了。我知道。”
阿弃破涕为笑:“没关系,瘸就瘸。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邱莹莹微笑。
崇虎也来了,站在远处,没有靠近。他看着邱莹莹,眼眶微红,但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深深一揖。
邱莹莹看着他:“你是……崇虎?”
“末将是。”崇虎道,“邱姑娘,欢迎回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微子、散宜生——伯邑考留在殷都的使者——以及其他大臣也陆续赶来。邱莹莹一一应对,虽然不记得他们,但她的本能还在。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点头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
文丁站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大王,”微子道,“邱姑娘回来了,是大喜事。臣建议,举行庆典,昭告天下。”
文丁看向邱莹莹。
邱莹莹摇头:“不用。我不想被很多人看到。”
“那就听你的。”文丁道,“不举行庆典。”
众人散去后,文丁牵着邱莹莹,来到暖阁。
暖阁的门还开着——他早上出门时没有关。里面的陈设一如往昔:床、桌、椅、案,案上的陶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梨花——阿弃今天早上刚换的。
邱莹莹走进暖阁,环顾四周。她的目光落在床上——那里,有一只陶枕,枕上绣着一只白狐。
“那是你以前用的。”文丁道,“阿弃说,等你回来,还能用。”
邱莹莹拿起陶枕,摸了摸上面的白狐图案。绣工精细,白狐栩栩如生,额间一点金纹。
“谢谢。”她道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保留这一切。”
文丁摇头: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邱莹莹放下陶枕,转身看着他:“子托,我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但我会努力想起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文丁道,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?”
“对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从今天起,你是新的邱莹莹。我也是新的文丁。我们从头来过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良久,点头:“好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文丁牵着邱莹莹的手,站在窗前。
“莹莹,”他道,“明天,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秘密。”
邱莹莹笑了:“好。”
第二天,天刚亮,文丁就带着邱莹莹出了宫。
他们没有坐车,没有骑马,而是步行。穿过街道,穿过城门,来到洹水边。
洹水边,密林深处,古柏下。
那里,有一座小小的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两个字:初遇。
“这是我立的。”文丁道,“你走的那年。我想,等你回来,带你来看。”
邱莹莹蹲下身,抚摸着石碑。石头冰凉,字迹清晰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“初遇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对。”文丁在她身边蹲下,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就是在这里。”
邱莹莹闭上眼睛,似乎在努力回忆。但脑海中依然一片空白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她睁开眼,“但……我能感觉到。这里,很重要。”
文丁握住她的手: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现在在这里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
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子托,”她道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文丁摇头: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愿意的。”
邱莹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洹水静静地流。
风吹过密林,树叶沙沙作响。
古柏在风中微微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
远处,殷都的宫殿在晨光中巍峨矗立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他们的故事,也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