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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梨花又开

  第十六章 梨花又开 (第1/2页)
  
  武乙四十九年,春,殷都。
  
  这是姬发之乱平定后的第一个春天。
  
  洹水两岸的柳树比往年绿得更早,二月底便已垂下了万条丝绦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像少女刚刚梳理过的长发。桃花也开得格外盛,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,远望如云似雾,将半个殷都都笼在一片柔和的绯色里。
  
  文丁站在暖阁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梨树。
  
  梨树是邱莹莹走的那年春天种下的,阿弃从城外苗圃移来,说是“等邱姑娘回来,就有梨花看了”。七年过去,小苗已长成大树,枝干粗壮,树冠如伞。今年是它第一次开花——不是稀稀疏疏几朵,而是满树繁花,白得像雪,密得像云。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,边缘泛着极淡的粉色,像少女羞红的脸颊。
  
  七年了。
  
  文丁伸手,推开窗户。春风裹着梨花的香气涌进来,清冽而甘甜,带着露水的湿润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香气顺着鼻腔进入肺腑,仿佛连多年的沉郁都被涤荡了几分。
  
  白狐趴在窗台上,也在看那棵梨树。她的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,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。花瓣被风吹落,飘飘悠悠,有一片落在她鼻尖上。她打了个喷嚏,花瓣被喷出去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缓缓落地。
  
  文丁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喜欢吗?”
  
  白狐用头蹭了蹭他的手,然后跳下窗台,跑到梨树下。她仰头看着满树繁花,忽然人立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树干上,伸长脖子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。树枝被她拉弯,花瓣簌簌落下,洒了她一身。她眯起眼睛,任由花瓣落在头上、背上、尾巴上,像披了一件花瓣织成的斗篷。
  
  文丁走出屋子,来到梨树下。他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,递到白狐面前。白狐嗅了嗅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花瓣。花瓣上还有露水,凉凉的,带着一丝甜意。她抬头看文丁,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繁花,也映着他的脸。
  
  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  
  白狐点头。
  
  文丁在她身边坐下,背靠着梨树树干。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,但他不在乎。白狐跳上他的膝盖,蜷缩成一团,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。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
  
  “今天是二月二十八。”文丁忽然说。
  
  白狐抬头看他。
  
  “七年前的今天,你走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姜师带你回昆仑。你走的时候,桃花还没开,梨树还没种。阿弃说,等你回来,就有梨花看了。现在梨花开了,你也回来了。”
  
  白狐没有说话——她不会说话。但她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背。粗糙的舌面带着细小的倒刺,刮过皮肤,微微发痒。
  
  文丁低头看她。白狐的眼睛清澈如水,倒映着蓝天白云,也倒映着他的脸。他忽然有一种冲动——想把她抱紧,想吻她的额头,想叫她“莹莹”——不是对狐狸叫,而是对人叫。
  
  但他忍住了。
  
  因为他知道,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  
  她来了快一年了。从最初远远地看着,到后来进了暖阁,上了床,趴在他膝盖上,舔他的手。每一步,都是她在主动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,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靠近,虽然她不懂什么叫“靠近”。
  
  他不能急。
  
  他等了七年,不差这几天。
  
  “大王,”阿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“该用膳了。”
  
  文丁抬头。阿弃端着食盒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他已经从一个瘸腿少年长成了健壮青年,但眉眼间的温和没有变。他每天都会给白狐送吃的,变着花样做各种菜肴。白狐吃得不多,但每样都会尝一点。她最喜欢的是红枣莲子粥,甜甜的,暖暖的,像春天的风。
  
  “进来吧。”文丁道。
  
  阿弃走进院子,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碗热粥,几碟小菜,一热的酒,还有一小碟蜜饯——那是白狐最近爱上的零食,甜得齁嗓子,但她喜欢。
  
  白狐跳下文丁的膝盖,走到石桌边,低头喝粥。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品味。喝完粥,又吃了一颗蜜饯,眯起眼睛,尾巴轻轻摆动。
  
  阿弃看着她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邱姑娘真可爱。”
  
  文丁也笑了:“她以前就这样,吃东西的时候像只猫。”
  
  话一出口,他就愣住了。
  
  以前。
  
  他说了“以前”。
  
  白狐也愣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文丁,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——不是疑惑,而是一种……恍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碰了一下,荡起一圈涟漪,然后又沉了下去。
  
  “莹莹?”文丁轻声唤道。
  
  白狐低下头,继续喝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  
  但文丁看到,她的耳朵在微微颤抖。
  
  她听到了。
  
  她记得。
  
  哪怕只是一瞬间,她记得。
  
  那天晚上,文丁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
  白狐趴在他枕边,也在翻来覆去。她的尾巴不时扫过他的脸,毛茸茸的,痒痒的。
  
  “你也睡不着?”文丁问。
  
  白狐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。
  
  文丁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白狐身上,她的毛皮泛着银色的光,像一捧新雪。额间那道淡金色的纹路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  
  “莹莹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?”
  
  白狐看着他,没有回应。
  
  “我不是催你。”他赶紧补充,“我只是……想你了。想以前的那个你。会笑,会说话,会叫我‘子托’的你。”
  
  白狐眨了眨眼。
  
  “你以前叫我‘子托’。”他继续道,“不叫‘大王’,不叫‘将军’,就叫‘子托’。你说,叫名字才亲切。后来我继位了,你也不改口。还是‘子托’,‘子托’地叫。朝臣们听到,都说你不敬。你说,敬不敬在心里,不在嘴上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走了以后,再没人叫过我的名字。”
  
  白狐伸出爪子,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。
  
  “没关系。”他握住她的爪子,“你回来了就好。名字不名字的,不重要。”
  
  白狐将头靠在他的掌心,闭上眼睛。
  
  月光下,一人一狐,相依而眠。
  
  三月三,上巳节。
  
  殷都的百姓倾城而出,涌向洹水边。这是商朝最重要的节日之一——男女老少沐浴祈福,青年男女在河边对歌,互赠香草,表达爱意。空气中弥漫着兰草的香气,洹水两岸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。
  
  文丁没有去。他站在宫墙上,远远看着洹水方向,听着风中传来的歌声和笑声。
  
  白狐趴在他肩头,也在看。
  
  “想去吗?”文丁问。
  
  白狐摇头。
  
  “我也不想去。”文丁道,“太吵了。”
  
  白狐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脸。
  
  “不过,”他忽然说,“我们可以去洹水边走走,不去人多的地方。我知道一个地方,很安静,没有人。”
  
  白狐歪了歪头,似乎在问:哪里?
  
  “你以前住的地方。”文丁道,“洹水边的密林,有一棵古柏。你第一次出现,就是在那里。”
  
  白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  
  文丁抱着她,走下宫墙,穿过街道,出了城门,来到洹水边。
  
  密林还在,古柏还在。七年过去,它更高了,更粗了,树冠遮天蔽日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,像地毯。
  
  文丁将白狐放在树下,自己靠着树干坐下。
  
  “就是这里。”他道,“你被捕猎夹夹住了腿,我帮你包扎。你变成人形,说你是洹水之狐,修行三百年,要报恩。”
  
  白狐在树下转了一圈,用鼻子嗅了嗅树干,又嗅了嗅地面。她趴下,蜷缩在文丁腿边,闭上眼睛。
  
  “你那时候很漂亮。”文丁道,“不,现在也漂亮。但那时候……不一样。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,狡黠的光,像狐狸——不对,你本来就是狐狸。但那种光,不是狐狸的光,而是……怎么说呢?像星星,像萤火虫,像深夜里的一盏灯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苦笑:“我说不清楚。反正,很好看。”
  
  白狐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  
  “后来你帮我打仗,帮我改革,帮我一次次化险为夷。”他继续道,“你救了我很多次,也救了这个国家很多次。没有你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  
  白狐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  
  “你昏迷的时候,我想,只要你能醒过来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后来你醒了,但不记得我了。我想,不记得就不记得吧,活着就好。现在你回来了,虽然还是狐狸的样子,虽然不会说话,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但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  
 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  
  白狐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她的毛皮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她的眼睛是红色的,清澈如洹水,此刻正盯着他的脸,一动不动。
  
  忽然,她人立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,伸长脖子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。
  
  文丁怔住了。
  
 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蹭他——不是用头拱,不是用爪子搭,而是像人一样,站起来,凑近他,蹭他的下巴。
  
  像拥抱。
  
  虽然不完全是,但很像。
  
  “莹莹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  
  白狐退后,重新趴下,蜷缩在他腿边。她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,毛茸茸的,温热的。
  
  文丁低头,看着她。
  
  月光下,白狐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,像一池静水。
  
  文丁伸手,轻轻抚摸她的背。毛皮光滑如缎,在指尖下微微起伏。
  
  “莹莹,”他低声道,“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?”
  
  白狐没有回应。
  
  但他知道,她听到了。
  
  因为她的耳朵,在微微颤抖。
  
  三月十五,春祭大典。
  
  这是文丁继位后的第九个春祭。九年来,他每年都会在南郊祭坛举行祭祀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不同的是,今年的人祭已彻底废除,取而代之的是玉帛、牲牢和五谷模型。
  
  太卜微子主持仪式。他身着祭服,手持玉圭,站在坛顶,念诵祭文:
  
  “维武乙四十九年春三月,商王文丁,敢昭告于皇天后土:昔我先王,受命于天,奄有四海。今嗣守大统,夙夜兢业,唯恐不逮。谨以玉帛、牲牢,祀于神祇,祈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国泰民安……”
  
  文丁站在他身侧,一身玄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佩青铜长剑,神情肃穆。白狐趴在他肩头——她今天非要跟着,怎么劝都不下去。文丁只好由她。
  
  百官使节、各族首领齐聚坛下,黑压压一片。有人看到文丁肩头的白狐,窃窃私语,但无人敢说什么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只白狐——就是当年救过商王、救过殷都的狐仙。她回来了,虽然还是狐狸的样子,但回来了。
  
 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:上香、献酒、奉玉帛、献牲牢、焚烧祭品……
  
  一切顺利。
  
  文丁松了口气。
  
  去年春祭的惨剧还历历在目。那些绿色火焰、那些尸傀、那些惨叫和鲜血……他不愿再经历一次。所以他今年加强了戒备,祭坛周围布下天罗地网,任何人进出都要严格盘查。
  
  幸好,什么都没发生。
  
  祭典结束后,文丁没有回宫,而是抱着白狐去了洹水边。
  
  夕阳西下,洹水泛着金光。柳树下,他坐下,白狐趴在他膝盖上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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