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不再只买一只股票 (第1/2页)
1996年9月7日,星期六,秋老虎发威。
上海的气温在连续三天下降后,突然反弹到了34度。下午两点,亭子间里热得像蒸笼,唯一的那台电风扇开到最大档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陈默光着膀子坐在书桌前,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后腰处汇成一道水痕,浸湿了短裤的边缘。
但他顾不上擦汗。
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八张交割单复印件——是他这四年所有交易的记录,从1992年第一次买飞乐音响,到上周清掉最后一点观察仓。每张单子旁边,都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用红笔写着当时的买入理由和卖出原因。
这些单子他已经研究了整整三天。
不是研究哪笔交易赚了亏了,而是研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他的资金,到底是怎么流动的?
陈默拿出一张A3大白纸,在中间画了一条时间轴:1992年3月到1996年9月。然后,他开始在时间轴上标注:
1992年5月,认购证狂潮顶峰,资金100%集中在认购证(虽然后来证明正确,但当时风险巨大)。
1993年2月,1558点前后,70%仓位集中在三只股票(四川长虹、陆家嘴、飞乐音响)。
1994年11月,市场反弹,80%仓位集中在两只股票(陆家嘴、深发展)。
1995年8月,震荡市,60%仓位在一只股票(深科技)。
……
标注完,他退后两步,看着这张图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:无论资金量多少(从几万到几十万),他总是在某个时间段,把大部分资金押注在极少数标的上。有时是对的(如认购证),赚了大钱。有时是错的(如1995年的深科技),亏了也不小。
而更关键的是,即使在对的时候,过程也惊心动魄。
比如认购证。那20张连号认购证,在三个月里,占了他几乎100%的“可投资资产”。如果当时出了什么意外——比如政策突变,认购证作废;比如黑市崩盘时他没来得及卖;甚至只是简单的失窃、火灾——那么他这四年的起点,就会完全不同。
再比如1994年底的那波反弹。他重仓陆家嘴和深发展,两只股票占了80%仓位。结果陆家嘴涨了45%,深发展涨了28%,整体收益不错。但如果当时两只都跌呢?如果遇到像真空电子那样的基本面突然恶化呢?
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,这次不是热的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这四年来,他的“成功”,有多少是靠能力,有多少是靠运气?
更准确地说,有多少是靠“没遇到黑天鹅”的运气?
如果1993年熊市时,他持有的不是相对抗跌的陆家嘴,而是像“沈阳金杯”那样崩盘的股票呢?
如果1995年,他重仓的不是深科技(虽然也亏了,但后来反弹了),而是像“琼民源”那样最终退市的公司呢?
他的账户,可能已经缩水一半,甚至更多。
而所有这些风险,都源于同一个根源:过度集中。
他把鸡蛋放在了太少的篮子里。即使他精心挑选了篮子,即使他仔细检查了篮子的质量,但万一篮子被打翻了呢?万一拿篮子的人摔跤了呢?
陈默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问题:
“如果明天市场突然关门,我的持仓能拿多久?”
这个问题,他以前从来没想过。他总是在想:明天会不会涨?下周会不会跌?下个月有什么题材?
但真正重要的,也许是:如果市场暂停交易一年,他持有的公司,能活下去吗?能继续赚钱吗?它们的生意,是那种离了股市炒作就活不下去的,还是那种有实实在在现金流、能持续经营的?
他想起了真空电子的工厂,那些空置的生产线,堆满的仓库。
想起了万科年报里那句“规范经营、透明化管理”。
想起了老陆的话:“投资,最终是投资生意本身。”
如果是投资生意,那么合理的做法应该是:不把所有的钱投到一个生意里,哪怕这个生意看起来再好。因为再好的生意,也可能遇到意外。
就像开饭店,哪怕你的招牌菜再受欢迎,也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开一家店。万一这条街修路呢?万一厨师被挖走呢?万一食材出问题呢?
分散,不是为了追求最高收益,而是为了活得更久。
而活得更久,在投资的世界里,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。
想到这里,陈默感到一阵豁然开朗。但同时,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:怎么分散?分散到什么程度?
是简单地多买几只股票吗?如果买的都是同一行业的呢?比如同时买四川长虹、青岛海尔、康佳、TCL——看起来分散了,但如果整个家电行业下行,这些股票可能一起跌。
或者买不同行业,但都是高估值、高波动的“成长股”?那遇到系统性风险(比如1993年那种全面熊市),可能还是一起跌。
他需要一种更系统的分散方法。
下午四点,陈默实在热得受不了,决定去公共浴室冲个凉。出门时,他带上了那张画满标记的A3纸。
走到弄堂口,正好遇见老陆从外面回来。老人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菜。
“陆师傅。”
“小陈。”老陆看了看他手里的纸,“又研究什么呢?”
“资金集中度的问题。”陈默说,“我发现我这几年总是在赌少数几只股票。”
老陆点点头:“看出来了。去我那儿说吧,家里有西瓜。”
老陆的住处离弄堂不远,是一栋老式公房的一楼,面积不大,但很整洁。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面墙的书架,摆满了书,大部分是经济、金融、历史类的。
老陆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,切成块,递给陈默一块。
“说说你的发现。”
陈默一边吃瓜,一边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。说到“如果市场关门一年”那个问题时,老陆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很多投资者从来不问这个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投资公司,其实只是在交易代码。”
“那您觉得,该怎么分散?”陈默问。
老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。书很旧,英文原版,书名是《Portfolio Selection: Efficient Diversification of Investments》。作者:Harry Markowitz。出版时间:1959年。
“现代投资组合理论。”老陆说,“虽然有很多假设和局限,但核心思想是对的:分散可以降低非系统性风险。”
“非系统性风险?”
“就是单个公司、单个行业的特有风险。”老陆解释道,“比如长虹的董事长突然出事,或者海尔的产品出现重大质量问题,或者房地产政策突然收紧——这些是会影响特定公司或行业的风险,可以通过分散来降低。”
“那系统性风险呢?”
“整个市场的风险,比如经济衰退、战争、重大政策转向。”老陆说,“这种风险无法通过分散消除,只能通过仓位控制来应对。”
他拿来纸笔,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:
一个圆圈,代表总投资资金。里面分成几块:
· 股票(不同行业):60%
· 债券:20%
· 现金:10%
· 其他(黄金、房地产等):10%
“这是最基本的资产配置框架。”老陆说,“股票那60%,还可以再分散:不同行业(比如金融、消费、科技、工业),不同市值(大盘、中盘、小盘),不同风格(成长、价值)。原则是:这些资产之间的相关性越低越好。”
“相关性?”
“就是它们涨跌的同步程度。”老陆继续画,“比如银行股和地产股,相关性通常很高——经济好,一起涨;经济差,一起跌。但比如医药股和科技股,相关性可能低一些,因为驱动因素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:“你之前的问题,就是持仓相关性太高。要么全是热门股,要么全是同一个行业。看起来买了好几只股票,其实还是在赌一个方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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