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 京华暗流 (第2/2页)
主位上坐着的,正是成国公朱纯臣。
他年纪约莫四十多岁,面皮白净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家常的锦袍,看上去雍容华贵,只是此刻眉头紧锁,眼神里透着一股烦躁和阴郁。
下首坐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人,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平日里在朝堂上要么道貌岸然,要么慷慨激昂,此刻却都像霜打的茄子,蔫头耷脑。
“锦州大捷……哼,好一个大捷!”一个穿着绯袍、补子上绣着锦鸡的二品大员冷哼一声,他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,东林党里的清流领袖之一,“王炸小儿,越发跋扈了!如此大功,朝廷该如何封赏?难道真要封他一个异姓王不成?”
“封王?他想得美!”另一个穿着孔雀补子的官员接口道,他是礼部右侍郎,“一个幸进的武夫,靠着些奇技淫巧和蛮勇,侥幸赢了几阵,就敢如此目中无人!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“目中无人还是小事,”朱纯臣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书房里安静下来,
“关键是,皇上对他信重太过!言听计从!你们看看,自他出现,皇上对咱们这些老臣,可还有从前那般倚重?兵权,钱粮,甚至宫禁护卫,他王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!这次锦州大捷之后,他的声望必然如日中天,皇上只怕更要把他捧上天去了!”
“国公爷说的是啊!”一个年纪稍轻的御史愤愤道,“这王炸,就是第二个魏忠贤!不,他比魏阉更可怕!魏阉好歹是个阉人,无后,再嚣张也有个限度。这王炸,年纪轻轻,手握重兵,战功赫赫,又深得帝心……他若起了异心,谁人能制?”
“异心?”朱纯臣冷笑一声,“他现在有没有异心不知道,但他绝对是个祸害!有他在,咱们这些人,还有好日子过吗?你们想想,他若是回了朝,以他的性子,能看得惯咱们?能容得下咱们捞……咳咳,为朝廷办事?”
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。他们所谓的“为朝廷办事”,里面有多少油水,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,自己心里最清楚。王炸那种混不吝又手握兵权的狠人,真要较起真来,查起账来,他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更麻烦的是,”朱纯臣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“皇上如今被他迷了心窍,一心护着他。咱们就算想动他,也无从下手。弹劾?你们谁敢?忘了上次那几个不知死活,上疏弹劾王炸‘擅启边衅’、‘耗费国帑’的言官是什么下场了?皇上一句‘尔等能退建奴否?’就给堵了回来,转头就把那几人打发到南京养老去了!现在王炸又立下这等大功,谁还敢触这个霉头?”
书房里一片沉默。确实,现在弹劾王炸,跟找死没区别。皇上正在兴头上,谁去泼冷水,谁就是自找没趣,搞不好官帽都得丢。
“那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武夫坐大,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?”左都御史不甘心道。
朱纯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:“皇上护着他,咱们动不了他。可若是……皇上不护着他了呢?”
众人心头都是一凛,齐齐看向朱纯臣。
“国公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皇上年轻,性子又急,如今被这‘大捷’冲昏了头,对王炸更是言听计从。”朱纯臣缓缓道,“可皇上毕竟只是皇上。这大明的江山,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。咱们这些做臣子的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有时候,也得替皇上……分分忧,做做皇上不方便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皇上若一直如此,被王炸这等武夫挟制,于国于民,绝非幸事。先帝在位时,魏忠贤专权,搞得朝堂乌烟瘴气,民不聊生,诸位都是亲历过的。难道如今,还要再出一个‘王忠贤’不成?”
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,直接把王炸比作了魏忠贤。但在座的都是人精,立刻明白了朱纯臣的潜台词。
“国公爷,此事……风险太大啊。”礼部侍郎有些犹豫,“今上虽然……但毕竟是天子。”
“天子?”朱纯臣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,“天子也是人,也会生病,也会出‘意外’。咱们又不是没做过……当年红丸案,移宫案,哪一桩背后没有文章?为了大明江山社稷,为了天下苍生,有些事,不得不为。”
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。在座几人脸色都变了变,呼吸有些急促。换皇帝……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但朱纯臣说得也没错,他们这些文官集团,背地里操纵朝局,甚至影响皇位更迭,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天启皇帝怎么死的?泰昌皇帝又怎么死的?这里面的水,深着呢。
“光换皇上,恐怕还不够。”左都御史沉吟道,“孙承宗那个老东西,在辽东跟王炸穿一条裤子,威望又高,他若在,必是王炸一大助力。还有英国公张维贤,执掌京营,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态度暧昧,跟王炸似乎也有来往。这两个人,必须除掉。”
“不错。”朱纯臣点头,“孙承宗年事已高,让他‘急病而亡’也不是难事。张维贤嘛……京营总督的位置,也该换换人了。成国公府,世代忠良,深受国恩,这拱卫京畿的重任,理应由本公担起来才是。”
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!众人恍然。朱纯臣是想借着搞掉王炸、换掉皇帝的机会,自己上位,掌控京营兵权!真是好算计!
“那……具体该如何行事?”有人问道。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急不得。”朱纯臣摆摆手,“眼下王炸风头正盛,皇上又护得紧,不是动手的时候。咱们先暗中联络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皇上如今亢奋过度,夜夜笙歌,于龙体有损啊……咱们做臣子的,得多劝劝皇上,保重龙体才是。另外,宫里宫外,该打点的要打点,该安插的要安插。尤其是皇上身边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众人。
众人心领神会。皇上身边最重要的太监,除了王承恩,还有曹化淳等人。王承恩是铁杆的“王党”,动不了,但其他人,未必不能拉拢。
“至于王炸,”朱纯臣最后总结道,“让他再得意一阵子。等他回京受封,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时候,咱们再慢慢收拾他。还有他在秦岭的那个什么‘忘忧谷’,也得派人好好查查,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!”
一场针对崇祯皇帝,针对王炸,针对孙承宗和张维贤的阴谋,就在这暖烘烘的书房里,悄然酝酿。
而乾清宫里,刚刚折腾完妃子、心满意足睡去的年轻皇帝,对此还一无所知。
他梦里,或许还回荡着捷报上的字句,憧憬着大明中兴的辉煌未来。
只有侍立在寝殿外,听着里面渐渐平息的动静的王承恩,轻轻叹了口气,又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藏着的、已经干瘪的果核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不管是谁,想害王侯爷,想害皇爷,都得先过他王承恩这一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