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5 忘忧谷见闻 (第2/2页)
刘大直连连点头,心里震动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教这些孩子识字明理,这是要扎根,要传续香火的心思啊!这气魄,哪里是个寻常占山为王的武将?
转到后面牲畜栏和仓库区,刘大直的嘴巴就有点合不拢了。牲畜栏里,猪羊鸡鸭不说,那用高大木栅栏围起来的马圈里,黑压压一片全是骏马!怕是有好几十匹,毛色油亮,膘肥体壮,在圈里喷着白气,不安分地刨着蹄子。旁边更大的空地上,更多的马匹在溜达,几个穿着蒙古袍子的汉子在照料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好马!”刘大直是文官,但也识货。这些马,比他见过的边军将官骑的都好!
“北边带回来的,还有一些是跟西边蒙古小部落换的。”王炸说得轻描淡写,“开春要用。”
仓库是几排高大的砖石房子,门关着,有兵守着。王炸没让人打开,只说里面是过冬的粮食和家什。刘大直能想象,能让近万人安稳过冬的存粮,绝不是个小数目。
最后,王炸带着他,沿着清扫出的路,走向靠近西边山崖下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。离着还有一段距离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奇怪的、尖锐的呼喝声,还有砰砰的、像是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刘大直疑惑。
“哦,带你看看咱们谷里的‘特种营’。”王炸笑了笑,笑容有点古怪。
走到栅栏边,往里一看,刘大直和他身后的小妾王氏,连同一个老家丁,三个人六只眼睛,瞬间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,僵在当场,一动也不会动了。
只见那积雪被清扫过的大空场上,百十来只猴子,正排着歪歪扭扭、勉强能看出行列的队形。这些猴子个头明显比寻常山猴大,毛色发亮,最扎眼的是,它们身上竟然套着用不知什么皮子粗糙缝制的小坎肩!坎肩前心后背的位置,还缝着几块打磨过的薄铁片!头上也扣着用藤条和皮子编的、带个小帽檐的“头盔”!虽然那铁片大小不一,头盔也歪七扭八,有的猴子还不停用爪子去挠,想把这碍事的玩意儿扒拉下来,但这场面,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。
张之极和窦尔敦站在队伍前面。张之极手里拿着个竹哨,腮帮子一鼓,“嘟——”地吹了一声长音。
排头那只体型最大、穿戴也最“整齐”、一脸凶相不耐烦的褐毛巨猴(孙悟饭)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不情不愿地往前蹦了一步。它身后的猴子们见状,也嗷嗷乱叫着,连滚带爬地往前挪。队形瞬间就乱了套,有的往前冲得太快撞到前面同伴,两只猴子滚作一团,吱哇乱叫;有的蹦到旁边,去捡地上的雪块;还有的干脆原地坐下,开始抓虱子。
“他娘的!都给老子动起来!看什么看!说的就是你,孙悟饭!你再磨蹭,晚上没果子吃!”窦尔敦气得哇哇大叫,挥着手里一根细树枝,作势要打。
孙悟饭似乎听懂了“没果子吃”,呲了呲牙,回头冲猴群发出一连串急促尖锐的嘶叫。猴子们似乎有些怕它,勉强又动了起来,虽然还是稀稀拉拉,好歹大部分面朝前了。
“目标!前面草人!捡石头!”张之极又吹了两声短哨,指着三十步外几个用枯草扎的、破破烂烂的靶子。
猴子们爪子麻利,纷纷从脚边堆着的碎石堆里,捡起拳头大小的石块。然后在孙悟饭的嘶叫催促下,龇牙咧嘴,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手里的石头朝着草人扔过去。
一时间,只见石块乱飞。有的石头砸中了草人,打得草屑乱崩;更多的则是偏到不知哪里去了,砸在后面的山崖上,啪啪作响;还有几只猴子力气小,石头没扔出去多远,差点砸到自己脚面。但即便如此,这百十块石头噼里啪啦飞出去的场面,也足够骇人了。刘大直亲眼看见,一只格外强壮的灰毛猴子,扔出的石头又狠又准,啪一下,直接把一个草人的“脑袋”给打飞了,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刘大直手指着场子里那些“披甲执锐”、正在进行“投石训练”的猴子,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一脸“基操勿六”表情的王炸,舌头像是打了结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半晌才憋出一句变了调的话:“侯、侯爷……这些猴……猴爷……它们……它们在练兵?”
他身后的小妾王氏,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死死攥着刘大直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他棉袄里了,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,牙齿打颤,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“猴……猴……”地哆嗦。
那个老家丁更是不堪,腿一软,差点一屁股坐到雪地上,被旁边的刘安一把扶住。
王炸摸了摸鼻子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但眼神里分明闪着得意:“咳,闲着也是闲着嘛。这帮猴儿,是山谷里原来的地头蛇,领头的那只叫孙悟饭,被我……嗯,以德服人了。它们力气大,手脚灵活,上树钻山如履平地。让之极和墩子带着练练,看家护院,扔个石头预警或者驱赶野物,挺好使的。晚上还能帮着巡个夜,比狗鼻子还灵。”
刘大直看着场中那只叫孙悟饭的褐毛巨猴,正人立而起,对着几个扔石头偷懒的小猴又蹦又跳,吱吱尖叫,似乎在训话,而那几只小猴居然真的耷拉着脑袋,一副挨训的模样……他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头皮阵阵发麻。
练兵!侯爷在拿猴子练兵!还给它们穿甲戴盔!这……这已经不是能用“奇人异士”来形容了!这简直是……简直是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!刘大直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嗡嗡作响:这位爷,到底还有多少让人吓掉下巴的本事?这忘忧谷,到底是个什么地方?
王炸看着刘大直那副魂飞天外的样子,忍住笑,对刘安说:“安儿,带你爹娘去歇着吧,住处都安排好了。晚上咱们吃饭,再慢慢聊。”
刘安强忍着笑意,应了一声,赶紧扶着魂不守舍、一步三回头、眼珠子都快粘在训练场上的父母,往早就准备好的、一处安静向阳的小院走去。那老家丁腿还软着,几乎是让刘安半搀半拖着走的。
直到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、炕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,手里捧着儿子又递过来的热水,刘大直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可脑子里,那百十只“猴兵”扔石头的景象,还有那匹匹神骏的战马,那一排排坚实的房屋,那朗朗诵书的学堂,那戒备森严的城墙和仓库……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。
他原本以为,王炸只是找了个易守难攻的山窝窝藏兵。如今亲眼所见,这哪里是藏兵?这分明是在这秦岭深处,硬生生建起了一个五脏俱全、能自给自足、甚至能训练“猴兵”的小王国!
他放下陶碗,抓住儿子的手,抓得紧紧的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决断:“安儿,你师父……真乃神人也!你跟着他,是为父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!从今往后,咱们刘家,还有爹这条老命,就死死绑在侯爷这棵树上了!你明白吗?”
刘安感受到父亲手上的力度和话里的分量,重重点头:“爹,我明白。师父是做大事情的。这里,和外面不一样。”
刘大直缓缓吐出一口气,望向窗外。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,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山谷里的一切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这场大雪永远盖不住的。比如那高耸的城墙,比如那训练场中呼啸的石块,比如身边儿子眼中那簇日益坚定的火光。
这忘忧谷,怕是真的要在这纷乱世道里,忘掉许多忧愁,闯出另一番天地了。而他刘大直,有幸,也必将紧紧跟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