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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5 忘忧谷见闻

  275 忘忧谷见闻 (第1/2页)
  
  刘大直一家跟着引路的兵卒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扫开积雪的山道上。儿子刘安走在最前头,脚步轻快,对这山路熟得跟自己家院子似的。转过最后一道山弯,眼前豁然开朗,一道依着山势、在冬日雪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高大石墙,猛地撞进了刘大直的眼里。
  
  墙是真高,瞅着得有两丈多,墙面用大块条石垒得平整严实,拐角处还凸出来一块方正的墩台。墙头插着的“灭金”黑旗和另一面“赵”字旗,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,却仍扯得笔直。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,门前雪扫得干净,站着几个持枪的兵,棉袄外头罩着皮甲,脸冻得通红,眼神却利索得很,老远就盯住了他们这一行人。
  
  “是刘府台到了!快开门!”刘安朝上头喊了一嗓子。
  
  城门楼上有人应了一声,沉重的门闩被卸下的声音嘎吱响起,两扇大门缓缓朝内打开。一股混合着烟火气、牲口粪味和淡淡煤烟的人间暖气,混着冷风从门内涌出来。
  
  刘大直牵着小妾的手,迈过门槛,踏进了这传说中的忘忧谷。
  
  先看见的是路,一条夯得结实、扫净了雪的主道,直通进去。道两旁是整整齐齐的屋子,一水儿的夯土墙,松木的房梁,屋顶苦着厚厚的、压着雪的茅草。几乎每间屋子的烟囱都冒着淡淡的青烟,顺着风歪向一边。有些人家门口堆着柴火垛,码得齐整,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、玉米棒子,还有风干的野兔、山鸡。几个穿着厚棉袄、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在路边空地上抽冰嘎,嬉笑声脆生生的。看见有生人进来,都停了手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。
  
  这景象,让刘大直心头猛地一热。这哪像是深山老林里的贼窝子?分明是个安宁富足、过日子的镇甸!而且看这房屋的规整模样,道路的齐楚,绝不是仓促搭起来的,是花了大力气、用了心思建的长久基业。
  
  “师父他们住那头,最大的院子就是。”刘安指着主道尽头一处。那院子比别的都大些,用的青砖也更多,看着确实气派点。
  
  还没走到院门口,就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,王炸带着几个人从院里迎出来了。他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脸膛被风雪和炉火衬得有些黑红,精神头足得很。
  
  “老刘!刘府台!哈哈哈,可算把你盼来了!一路辛苦!”王炸大步上前,伸手就来扶。
  
  刘大直一看清王炸,鼻子眼窝里就冲上一股酸热气。眼前这年轻人,是他绝境里的救命稻草,是他仕途和身家性命的指望,更是他儿子如今仰仗的恩师。什么官场体统,什么上下尊卑,这会儿全顾不上了。他紧走几步,甩开小妾的手,撩起厚重的棉袍下摆,就在清扫过、但仍冰冷坚硬的夯土地面上跪了下去。
  
  “侯爷!”他声音带着颤,头深深磕下去,“下官刘大直,给您磕头了!谢您活命大恩!谢您保全巩昌满城老小!谢您收留犬子,给他一条明路!”这一跪一拜,真心实意,额头顶着冰冷的土地,心里却滚烫。
  
  王炸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,两手用力把他架起来:“老刘!这是干啥!快起来,地上凉!咱们自己人,不兴这个!你能来,我比什么都高兴!”
  
  刘大直被搀起来,眼眶还是红的,抓着王炸的胳膊不肯放,上下打量,嘴里念叨:“侯爷清减了,可精神更足了!好,好啊!”
  
  王炸拍拍他手背,转身对后面跟出来的赵率教、窦尔敦等人笑道:“瞧瞧,咱们的知府大人,还是这么客气。”众人都笑。
  
  刘大直这才想起身后还有家眷和礼物,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侧身道:“侯爷,山里清苦,下官也没带什么好东西,一点心意,您千万别嫌弃。”说着让家丁把担子挑过来。
  
  担子不算重,但都是实在东西。几大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上等黄芪、党参,一看就是秦岭道地好货。十几匹松江产的厚实棉布,青的、蓝的、本白色,正适合做冬衣。还有两口小箱子,打开一看,一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新书,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,还有些农政、水利、匠作的杂书;另一口是几十套笔墨纸砚,虽然不算顶级,但也是规规矩矩的文人用具。
  
  “侯爷与众位将军为国操劳,这些药材给大家补补身子。布匹粗糙,挡挡风寒。这些书和纸笔,给谷里的孩子们用,总不能用木棍在沙土上划拉一辈子。”刘大直说得恳切。他知道王炸重视这些,投其所好。
  
  王炸看了看,笑容更真切了:“老刘,你想得周到!药材布匹都是用得着的好东西,这书和纸笔更是送到我心坎里了!孩子们正缺这个。老赵,收下收下,入库,纸笔直接送到学堂去!”
  
  赵率教应了,让人接过担子。
  
  王炸拉着刘大直的手就往院里让:“走走,屋里说话,外头冷。安哥儿,扶着你娘。诸位,都进屋,暖和暖和!”
  
  刘大直的小妾王氏,这一路又惊又怕又累,进了这高墙大院,见了这许多人,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,只低着头,紧紧挨着儿子。刘安小声安慰:“娘,没事,师父和叔伯们都和气。”
  
  进屋,是间宽敞的堂屋,当间摆着个硕大的柏木长桌,周围一圈各式椅子凳子。屋里生着两个炭盆,暖烘烘的。众人分宾主落座,有妇人端上热腾腾的姜茶。
  
  刘大直捧着粗陶碗暖手,这才顾上仔细看屋里的人。赵率教沉毅,窦尔敦粗豪,张之极英气,姜名武干练,都是跟着王炸刀山火海闯出来的。还有个蒙古女子打扮、相貌明艳的(海兰珠)和一个抱着小女孩、文静些的(布木布泰),安静地坐在靠后的位置。他知道这二位是侯爷的如夫人,也不敢多看。
  
  喝了两口茶,身上暖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刘大直先是问儿子在谷里可好,学得如何。刘安抢着说,自己跟着师父和各位叔伯,学识字,学算数,学打拳,还学着打理庶务,如今在学堂里还帮着教更小的孩子认字呢。刘大直见儿子个子窜高了一截,脸蛋红润,眼神清亮,说话办事有条有理,再没有当初在巩昌时的娇弱和怯懦,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,对王炸的感激更深了一层。
  
  说了一会儿话,王炸起身笑道:“老刘远来是客,走,我带你看看咱们这忘忧谷。虽说荒山野岭,比不上城里繁华,但也算有几分模样。”
  
  刘大直忙不迭放下碗:“正要见识,正要见识!”
  
  一行人出了院子,先在住宅区转了转。房屋确实建得整齐,虽然样式简单,但结实。王炸指着房屋解释,底下是砖石地基,防潮,墙是黄土掺了碎麦草夯实的,保暖,屋顶苦的茅草足有半尺厚,冬暖夏凉。刘大直是做过地方官的,知道民生疾苦,见这许多房屋,安排下近万人口,井井有条,心里暗暗佩服这份组织能耐。
  
  路过铁匠铺和木匠铺,里面炉火熊熊,叮当声不绝,热气扑面。铁匠雷师傅光着膀子在打一把锄头,火星四溅。木匠马师傅带着徒弟在赶制一辆大车的轮毂。见王炸等人过来,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。王炸摆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,对刘大直说:“开春要垦荒,要出去,家伙什得备足。”
  
  走到军营和学堂那边,正赶上孩子们散学,几百个半大孩子从几间大屋子里涌出来,喧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了。他们穿着厚实但不甚合身的棉袄,脸蛋冻得红扑扑,但眼睛都亮晶晶的,看见王炸,都大声喊“侯爷好”、“师父好”,规矩却不显拘谨。刘大直注意到,不少孩子手里还拿着写满字的石板和短短的炭笔。
  
  “都识字?”刘大直忍不住问。
  
  “大的都认几百个字了,简单的账也能算。”王炸语气里带着点自豪,“小的刚启蒙。不指望他们个个考状元,起码要能看明白告示,算清自己该得多少粮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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