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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而他描述的重点,或者说他精心选择的“靶子”,就是那些散落在陕西各地的藩王宗室。
  
  在他的笔下,这些天潢贵胄、朱家子孙的形象,简直没法看。某某王爷,封地内民不聊生,依然强征暴敛,王府修得比城墙还高,粮仓堆得冒尖,却对城外的饿殍视而不见,甚至紧闭府门,连朝廷调粮助剿的文书都置若罔闻。某某郡王,不仅不出钱出粮协助官府,反而纵容家奴、庄头,与地方豪强、甚至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“过从甚密”,在兵荒马乱中依旧歌舞升平,醉生梦死。他将这些藩王的所作所为,与高迎祥、王嘉胤等流贼头目“劫掠地方、不顾民生”的行为相提并论,甚至暗示在某些方面,这些藩王对地方造成的危害,比流贼更甚——因为流贼是明火执仗的强盗,而这些王爷,是披着合法外衣、敲骨吸髓的蛀虫!
  
  刘大直写这些,倒不全是诬陷。明末藩王宗室仗着特权,兼并土地、鱼肉百姓、逃避赋税、为富不仁是普遍现象,陕西尤甚。他只是选择了最触目惊心的事例(有些甚至是他暗中调查或搜集来的),用最能挑动皇帝神经的笔法,写了进去。他的目的很明确:就是要不断给崇祯皇帝心里那根对宗室不满的刺“加料”,不断抹黑这些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蚂蟥,让皇帝对这些亲戚的厌恶与日俱增。
  
  他这是要替王炸将来可能的行动铺路。刘大直不傻,他看得出王炸对大明没什么敬畏,对藩王宗室更没什么好感。如果有一天,王炸要对陕西这些藩王下手,无论用什么理由,朝廷的反应至关重要。他刘大直现在要做的,就是利用自己“身处险地、忠君体国”的地方官身份,不停地给崇祯吹风,把这些藩王形容成比流贼还可恨的国之蠹虫,让皇帝觉得收拾他们非但不是坏事,反而是肃清地方、巩固朝廷的“必要之举”。这样一来,将来万一有事,崇祯心里的天平,或许就会更偏向王炸一些。
  
  这一招,不可谓不“坏”,但确实高明。
  
  这些言辞犀利、数据详实、充满忧国忧民之情的奏折,经过通政司,摆到了崇祯皇帝的御案上。果然,效果拔群。
  
  崇祯本来就因为国事艰难、宗室耗费巨大而对这些亲戚没什么好感,登基后更是看透了他们除了要钱要粮、惹是生非之外毫无用处。张维贤私下也没少说藩王的坏话。现在,看到刘大直这个身处“贼窝”却还能坚持抵抗、并且看来把巩昌府经营得不错(能从奏折里看出守城有余力)的“能吏”,用如此痛心疾首的笔调描述那些藩王的劣迹,崇祯心头的怒火一次次被点燃。
  
  “蛀虫!都是一群蛀虫!国家危难至此,他们还在醉生梦死,鱼肉百姓!简直比流贼还可恨!”崇祯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王承恩这样骂道。他对陕西那些藩王的恶感,达到了新的高度。同时,他对刘大直这个“忠勤体国”、“敢说真话”的知府,印象好得不得了,觉得这简直就是混乱陕西的一股清流,是大明地方官的楷模!
  
  崇祯很想重重奖赏刘大直,甚至想把他提拔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。可是,每次他流露出这个意思,在朝会上稍微一提,底下那些阁老、尚书、侍郎们就纷纷出言“劝谏”。
  
  “陛下,刘知府固是能吏,然巩昌府乃陕甘咽喉,眼下贼氛正炽,正值用人之际,临阵换将,恐非良策啊!”
  
  “是啊陛下,刘知府熟悉巩昌情弊,深得军民之心,此刻调离,若继任者不得其人,则巩昌恐有闪失,牵连整个陕西大局啊!”
  
  “陕西如今……唉,刘知府这样的干吏,实在稀缺,正当使其镇守一方,为朝廷屏藩才是。”
  
  这帮大佬们话说得冠冕堂皇,心里的小九九崇祯也能猜到七八分。他们哪里是真心为陕西大局着想?他们是怕啊!怕皇帝一高兴,真把刘大直调走,然后看谁顺眼,一句“卿忠勤可嘉,可为朕分忧”,就把自己或者自己门下的人,扔到陕西那个大火坑里去!那地方现在是人待的吗?流贼遍地,旱蝗不断,藩王跋扈,去了别说立功,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!看看刘大直奏折里描述的惨状,谁不肝儿颤?
  
  所以,无论如何,也得把刘大直“按”在巩昌府,不能让他动窝!让他继续在那里“为国效力”吧!
  
  崇祯看着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,心里又气又无奈。他何尝不知道陕西是个大火坑?可眼下朝廷确实无人可用,能用的也不敢去。刘大直能把巩昌守住,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。
  
  最终,崇祯只能遗憾地放弃立刻提拔刘大直的打算。但他心里对刘大直的赏识和愧疚感却更重了。为了表示补偿和激励,他大笔一挥,给刘大直加了一堆虚衔——什么“中宪大夫”、“通议大夫”之类的散官品阶,又给了“嘉议大夫”之类的勋阶,还赏了绯袍、玉带等象征荣誉的物件。在给刘大直的回旨中,更是殷殷勉励,说什么“卿乃国之干城,社稷之倚重”、“守土有功,朕心甚慰”、“暂且镇抚地方,以待来时。待局势稍定,朕必不吝封赏,以酬卿功”等等。
  
  总之,中心思想就是:老刘啊,你干得漂亮!朕都知道!但现在朝廷困难,陕西更离不开你,你再辛苦坚持一下!等以后太平了,朕一定给你个大官做,好好封赏你!
  
  圣旨和赏赐浩浩荡荡送到巩昌府时,刘大直恭敬地接了旨,脸上摆出感激涕零的表情,心里却明镜似的。他一点都不意外,也不失望。升官?他现在才不想离开巩昌这个自己经营得铁桶一般的老窝呢!这些虚衔赏赐,正好拿来激励手下,稳固人心。而皇帝对他的赏识和愧疚,才是他最看重的。这代表着他在皇帝心里挂了号,将来无论是要继续在巩昌当土皇帝,还是跟着王炸干点别的,都多了层无形的护身符。
  
  他把圣旨供好,抚摸着御赐的玉带,心里对王炸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侯爷说得对,这世道,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,比什么虚名都强。至于皇帝画的那个“将来封大官”的饼……听听就好。他刘大直的前程,早就不指望紫禁城里那位焦头烂额的年轻皇帝了,而是系在秦岭深处,那位神通广大的灭金侯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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