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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岁寒

  第八十章岁寒 (第2/2页)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“娘,您以前说,想让儿子读书识字,将来不当睁眼瞎。儿子现在能识好多字了。您高兴不?”
  
  风吹过来,卷起坟前的雪末,轻轻飘散。
  
  阿九跪着,等了一会儿,好像真的在等一个回答。
  
  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  
  “阿爹,我好了。”
  
  顾清远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
  
  “好。咱们回家。”
  
  十二月十五,杭州下了年前最大的一场雪。
  
  一夜之间,积雪三尺。太湖边的长堤被雪埋得只剩一条隐隐的痕迹,那两株梅树的枝干被压弯了腰,花苞却还鼓着,一粒一粒,像无数小小的希望。
  
  顾清远一早起来,带着阿九去扫雪。
  
  阿九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棉帽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拿着小扫帚,跟在顾清远身后,有模有样地扫。
  
  “阿爹,雪这么大,花苞会不会冻坏?”
  
  顾清远抬头看看那两株梅树。
  
  “不会。它们扛得住。”
  
  阿九点点头,继续扫雪。
  
  扫着扫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  
  “阿爹,我长大了,也要像你一样,守着这片院子。”
  
  顾清远看着他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阿九想了想,认真道:“因为这里有娘,有姑姑,有楚叔叔,有沈伯伯,有长安,有阿月,有狗儿,有铁柱。还有这两棵树。”
  
  他指着那两株梅树。
  
  “它们等我回来,我也等它们开花。”
  
  顾清远沉默良久。
  
  然后他蹲下来,与阿九平视。
  
  “好。那你好好读书,好好长大。长大了,就能守住你想守的一切。”
  
  阿九点点头。
  
  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梅树的枝干上,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  
  远处,太湖的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,在雪光里泛着幽冷的光。
  
  可那两株梅树的花苞,还鼓着。
  
  它们在等春天。
  
  十二月二十,杭州城里到处都开始准备过年了。
  
  街上挂起了灯笼,店铺门口贴了对联,孩子们拿着炮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  
  顾清远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。
  
  阿九也站在他身边,看那些孩子。
  
  “阿爹,过年好玩吗?”
  
  “好玩。有饺子吃,有压岁钱拿。”
  
  阿九眼睛一亮。
  
  “压岁钱?”
  
  顾清远低头看他,笑了。
  
  “对。每年过年,阿爹给你压岁钱。”
  
  阿九想了想,问:“能给长安吗?”
  
  顾清远一怔。
  
  “长安还小,不会花钱。”
  
  阿九认真道:“我替他拿着。等他长大了,给他。”
  
  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阵暖流。
  
  “好。你替他拿着。”
  
  十二月廿五,顾清远收到韩锐最后一封信。
  
  信中说,神宗的病越发重了,太医说熬不过明年春天。太子日夜守在榻前,寸步不离。朝中大臣们已经开始暗中活动,有的投靠旧党,有的观望风向,有的称病不出。
  
  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  
  “顾使相,韩某在皇城司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风云变幻。可这一次,心里没底。
  
  皇上若去,太子年幼,朝堂必乱。旧党若上台,新法必废。使相在江南,要守住那片土。不管朝中怎么变,只要江南还在,新法的根就在。
  
  韩某这封信,不知还能不能寄出。若再无音讯,使相莫怪。韩某在汴京,会盯着那些人。若真到了那一天,韩某会想办法,把太子身边的人安排好。
  
  使相,保重。
  
  韩锐绝笔。
  
  熙宁十年十二月廿三。”
  
  顾清远读完信,手微微发抖。
  
  他把信折好,收进匣中。
  
  那个匣子里,已经有了厚厚一摞信。吕惠卿的,韩锐的,种谔的,杜衍的,无垢的拓片。
  
  都是这些年攒下的。
  
  都是根。
  
  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  
  窗外,那两株梅树静静地立着,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。花苞还鼓着,一粒一粒,像无数小小的眼睛,在看着他。
  
  苏若兰走进来,站在他身边。
  
  “清远?”
  
 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。
  
  “若兰,明年春天,梅花会开吗?”
  
  苏若兰看着那两株梅树,轻声道:
  
  “会。每年都开。”
  
  顾清远点点头。
  
  “那就好。”
  
  十二月三十,除夕。
  
  太湖边的院子张灯结彩。门口贴了对联,屋檐下挂了灯笼,院中摆了一桌酒。人比去年更多:顾清远、苏若兰、顾云袖、楚明、沈墨轩、阿九、济生、阿诚、狗儿和他奶奶、阿月、铁柱和他爷爷,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,满满围了一大桌。
  
  饺子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阿九抢了一个,咬一口,烫得直咧嘴,却舍不得吐。
  
  众人哈哈大笑。
  
  长安坐在阿芸怀里,手里攥着一个饺子,捏得稀巴烂,还往嘴里塞。
  
  阿月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慢,脸上却带着笑。
  
  狗儿和济生又抢起来了,这回抢的是饺子。
  
  顾云袖正要教训他们,铁柱的爷爷站起来,颤巍巍地举起酒杯。
  
  “顾使相,小人们……敬您一杯。”
  
 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。
  
  老人端着酒杯,手微微发抖,眼眶泛红。
  
  “小人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,要不是使相收留,早死在路上了。使相的恩德,小人们这辈子……下辈子……都还不清。”
  
  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  
  满桌人都举起酒杯。
  
  顾清远起身,举杯还礼。
  
  “老人家,别这么说。你们能活下来,是你们自己命大。我不过给了个地方。”
  
  老人摇头。
  
  “使相,您给的不是地方,是命。”
  
  顾清远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  
  他饮尽杯中酒,望向那两株梅树。
  
  月光下,梅树的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。花苞还鼓着,一粒一粒,像无数小小的希望。
  
  阿九跑过来,拉他的袖子。
  
  “阿爹,放炮仗去!”
  
  顾清远低头看他,笑了。
  
  “好。放炮仗去。”
  
  他牵着阿九,走到院中。阿九点燃一根炮仗,扔出去,噼啪一声响,在雪地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  
  阿九高兴得跳起来。
  
  “阿爹!响了!响了!”
  
  顾清远笑着看他。
  
  远处,太湖的水面结了冰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  
  可春天,快来了。
  
  (第八十章完)
  
  【章末注】
  
  时间线:熙宁十年十一月至十二月,江南冬深;阿九入学读书;顾云袖医馆收留铁柱爷孙;韩锐寄来最后一封信,告知神宗病危;《汴京梦华录》抄成,寄往华州;除夕夜,一院人团聚。
  
  历史细节:熙宁十年冬神宗病情加重;宋代儿童启蒙教育;冬季农事与生活习俗;除夕守岁、放炮仗的民间传统;《千字文》作为启蒙读物的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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