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江湖远 (第2/2页)
“没人管。”沈墨轩苦笑,“各衙门的人,都不知道该听谁的。旧党说新法的章程作废,新党说不作废,下面的人夹在中间,什么事都办不成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
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:“新法在朝堂上撑不住了。”
原来,已经到这个地步了。
“沈兄,你这次来杭州,是……”
沈墨轩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顾兄,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墨轩放下酒杯,郑重地看着他。
“若朝堂上的新法真的撑不住了,你会怎么办?”
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向那两株梅树。月光下,梅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沈兄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这两年,在江南做了什么吗?”
沈墨轩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青苗法张榜公示,市易法平价售货,天眼会信众妥善安置,于潜县蠹虫依法严惩。桩桩件件,汴京都有人在传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那些都是表面。真正的根,不在这些。”
他起身,走到梅树下。
“真正的根,在那些开始相信新法的百姓心里。”
他回身,看着沈墨轩。
“石堰村的农户,如今知道青苗钱的利息该是多少,少了要问,多了要告。杭州城的小贩,如今知道市易布的价钱是多少,贵了不买,平价才买。苏州的织户,如今知道织的布有地方卖,不必被大户压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人,才是新法的根。他们不认什么新党旧党,只认一样东西——这法对自己有没有好处。”
沈墨轩听着,慢慢点头。
“所以,若朝堂上的新法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那根还在。”顾清远道,“朝堂上再怎么变,江南这片土上的事,变不了。只要那些百姓还记得平价布的好处,记得不被克扣的好处,将来有一天,新法还能再长出来。”
沈墨轩沉默良久。
最后,他起身,向顾清远深深一揖。
“顾兄,我明白了。”
六月十八,沈墨轩离开杭州。
临行前,他去了一趟济生堂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顾云袖出来送他,两人相对无言。
“云袖,”沈墨轩终于开口,“这些年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顾云袖摇头。
“没有谁对不住谁。都是命。”
沈墨轩看着她,眼眶微红。
“你……过得好吗?”
顾云袖点头。
“楚明待你好吗?”
顾云袖又点头。
沈墨轩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淡淡的遗憾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,上马,向北而去。
顾云袖立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楚明从医馆里出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云袖姐?”
顾云袖回过神,擦了擦眼角。
“没事。风大,迷了眼。”
六月廿五,种谔的信到了。
信中说,辽国朝堂果然出事了。耶律乙辛虽然被幽禁,但他的党羽还在,趁辽主耶律洪基病重,发动政变,杀了一批政敌,重新夺回大权。如今辽国朝堂,又是耶律乙辛说了算。
信的末尾,种谔写道:
“顾使相,耶律乙辛重掌大权,必会再度南侵,以稳固其地位。种某估算,今秋或明春,边境必有一战。使相在江南,请早作准备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战云正在聚集。
七月初一,杭州转运司衙门召开紧急会议。
顾清远将种谔的信给众人看了,开门见山:“辽人秋天可能南侵,朝廷必调江南钱粮支援河北。从今日起,各州加紧催收夏税,备足粮草,随时准备北运。”
周邠领命,又问:“使相,北边若真打起来,咱们江南的市易务……”
“照常。”顾清远道,“该开的铺子继续开,该卖的布继续卖。新法不能停。”
周邠点头。
会后,顾清远独坐房中,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雄州,落在真定府,落在那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上。
梁从政死在那里。
杨校尉死在那里。
无数大宋将士,死在那里。
如今,又要打仗了。
七月初五,第一批夏税粮从杭州启运。
共粮八万石,由漕船沿运河北上,直送雄州。周邠再次押运,临行前向顾清远保证:“使相放心,粮在人在。”
顾清远拍着他的肩:“小心。”
七月初十,第二批启运。
七月十五,第三批。
七月二十,顾清远收到种谔的军报:辽军已开始集结,目标可能是雄州。
七月廿五,第二批粮抵达雄州的消息传来,种谔回信:“粮已收到,三军士气大振。使相放心,雄州城坚,辽人攻不下来。”
顾清远捧着信,长长舒了口气。
七月三十,杭州落了第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梅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太湖的水面上。天凉了下来,不再像六月那样热得喘不过气。
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这场雨。
阿九跑过来,站在他身边,也看雨。
“阿爹,下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爹,雨什么时候停?”
顾清远低头看他,笑了。
“该停的时候就停。”
阿九想了想,又问:“阿爹,北边在打仗吗?”
顾清远一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周叔叔说的。”阿九道,“他说北边打仗,咱们的粮要送过去。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阿九,怕不怕?”
阿九摇头。
“不怕。阿爹在,不怕。”
顾清远伸手,摸摸他的头。
雨还在下,沙沙沙沙。
(第七十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八年六月至七月,顾清远在江南继续推行新法,沈墨轩来访传递朝堂消息,辽国耶律乙辛重掌大权,边境战云再起,江南钱粮开始北运。
历史细节:熙宁八年夏秋之际宋辽边境局势;耶律乙辛在辽国朝堂的权力反复;宋代夏税征收与漕运体系;江南各州市易务的推广。